王鐸的批註是第三天早上貼出來的。
他從門生趙埠中得知半日閒茶館牆上貼了聯署摺子抄本，還加了百姓的紙條，臉色沉了下來。當天夜裡，他親自寫了一幅字，用的是上好的宣紙，墨是徽州老墨，字是端楷，一筆一劃都帶著翰林院侍讀學士的體面。寫完之後他讓趙端連夜貼到半日閒茶館的牆上，就貼在聯署摺子抄本的正中央，壓住那些歪歪扭扭的百姓紙條。
八個字——“天下之主，法何能限。”
底下落了款，蓋了印，印文是“王鐸之印”。趙端貼的時候引來了十幾個看客，有人認出王鐸的款印，低聲說了一句“王翰林親自寫的”，人群裡一陣騷動。趙端貼完之後站在牆前，對著圍觀的人說了一句話：“王大人說了，這八個字，請諸位好好看看。”
說完他就走了。留下的八個字在牆上黑得發亮，紙也好，字也好，比旁邊那些糙紙白條高出一大截。有幾個看客湊近了看，又退後幾步看，沒有人說話。
到了午後，孫老闆從樓上下來，看見那幅字，腳步頓了一下。他沒有動它，只是從櫃檯後面搬了張凳子出來，坐在門口，看著牆。坐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，他看見一個穿短打的漢子走過來。那漢子挑著一擔柴，顯然是剛從城外進來的，路過茶館門口歇腳。他放下柴擔，湊到牆前看了看，歪著頭把那八個字唸了一遍。他不識字，念得磕磕絆絆，但“天下之主”和“法”幾個字他認得。
他念完之後愣了一會兒，然後走到櫃檯前，問孫老闆要了一截炭條。孫老闆給他了。那漢子回到牆前，在那幅宣紙的邊緣處歪歪扭扭寫了六個字。字寫得很慢，像是每個字都要想很久。
“法如不能限主，主亦不能守法。”
寫完之後他把炭條還給孫老闆，挑起柴擔走了。孫老闆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，然後回頭去看牆上。那六個炭字寫得很小，擠在宣紙的右下角，字跡跟王鐸的端楷一比，像螞蟻爬在大象旁邊。但路過的人都看見了。第一個注意到的是一個拎著菜籃的老婦人，她站在牆前看了半天，忽然對旁邊的人說了一句：“這個挑柴的，說得對啊。”
到了傍晚，牆上又多了幾張紙條。有一張白紙貼在炭字正下方，上面寫的是——“若主守法，則法可行。若主不守法，則法自行。法自行之日，主將安在？”字跡工整，顯然出自讀書人之手。旁邊貼了一張青紙，寫的是一句大白話——“皇上守法，咱們才守法。皇上不守法，咱們守什麼？”
天黑之後，方監生來了。他站在牆前，把那幅宣紙和周圍的紙條逐一看過。然後他從袖中取出筆，在那六個炭字下面畫了一道線，算是重點標記。他沒有添新字，只是站在那裡看了很久。孫老闆從櫃檯後面出來，站在他旁邊。
“王翰林那八個字，貼了不到一天，就被六個炭字頂回去了。”方監生說。
“不是頂回去。”孫老闆望著牆，“是接住了。王鐸寫的是問句，那挑柴的寫的是答句。一唱一和，都在牆上。”
方監生沉默了一會兒，忽然問了一句：“孫掌櫃，你說太上皇知道這面牆的事嗎？”
孫老闆沒有直接回答。他轉身回屋，從櫃檯底下取出鐵匣，把當天新增的紙條謄本收進去。合上鐵匣時，他低聲說了一句話，像是說給方監生聽，也像是說給自己聽。
“知道不知道，這面牆已經立在這兒了。”
訊息傳到乾清宮時，陳默正在看通政司剛送來的意見匣彙總。王承恩把半日閒牆上新增的字條內容逐一稟報，說到“法如不能限主，主亦不能守法”時，陳默擱下手中的摺子，抬起頭來。
“誰寫的？”
“一個挑柴的漢子，不識字，問孫老闆要了炭條，照著別人唸的寫了一刻鐘才寫完。”
陳默沉默了一會兒。他站起來走到窗前。九月的海棠果已經落了，枝頭只剩幾片枯黃的葉子，在秋風裡打著旋。他伸手接了一片，在手裡捻碎了。
“王鐸寫了‘天下之主，法何能限’。”陳默的聲音很輕，像是在自言自語，“挑柴的寫了‘法如不能限主，主亦不能守法’。這兩個人，一個在翰林院，一個在柴市。他們隔著半個京城，卻在同一面牆上對了話。”
他轉過身，對王承恩說了一句話。“把那幅字和那六個炭字都拓下來。原樣拓。一個筆畫不許漏。”
王承恩問拓幾份。
“三份。一份留乾清宮，一份送編纂局給錢謙益，一份送南京——民議堂的牆上該添點新東西了。”
王承恩應聲要走，陳默又叫住了他。“你再去查一件事——那個挑柴的叫什麼名字，住哪裡。查到了，不要驚動他。只報給朕。”
王承恩領命退下。陳默獨自站在窗前，望著院子裡被秋風掃落的枯葉。他想起很多年前，還在政務服務中心時，有次處理一樁因宅基地糾紛引發的信訪案。一個不識字的農民在信訪材料末尾按了手印，旁邊有人替他寫了三個字：“我不服。”當時陳默看著那個紅手印，覺得比任何長篇大論的申訴材料都重。
現在他看著王鐸的“天下之主，法何能限”和挑柴漢子的“法如不能限主，主亦不能守法”，忽然覺得這兩句話之間隔著幾百年的距離。王鐸的八個字是給皇帝看的，挑柴漢子的六個字是給天下人看的。而這六個字，恰恰是根本法存在的理由。
他轉身坐回案前，提筆給錢謙益寫了一封信。信上只有一行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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