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子到半日閒茶館時，是午後未時。
他穿了一件半舊的青布袍子，袖口磨出了毛邊，混在成賢街上的人群裡，不顯眼。王承恩跟在身後兩步遠的地方，手揣在袖中，指頭攥著刀柄。四個便裝侍衛散在茶館四角，一人要了一碗茶，低頭喝著。
孫老闆正在櫃檯後面算賬，聽見門簾響，抬頭看了一眼。進來的是個少年，中等身量，面容清瘦，眉眼之間有種說不出的沉靜。他掃了一眼茶館裡的陳設，目光便落在了最裡頭那面牆上。
孫老闆沒有起身招呼。他在衙門裡當過書辦，見過各種各樣的人，這個少年一進門，他就覺得有些不對勁，但又說不清哪裡不對勁。直到少年走到牆前站定，孫老闆看見了他站立的姿勢——兩腳微微分開，背挺得筆直，雙手自然下垂，不倚不靠。像是一棵長在地裡的樹，根扎得很穩。
太子站在牆前，一張一張看過去。王鐸的宣紙掛在正中，“天下之主，法何能限”八個字墨色濃郁，筆畫剛勁。旁邊是那張挑柴漢子用炭條寫的“法如不能限主，主亦不能守法”，字很小，擠在宣紙右下角，炭跡已經蹭花了些，但每一筆都還能辨認。再旁邊是老百姓的紙條，有白紙，有青紙，有糙紙，有的墨跡洇得模糊，有的字歪得幾乎認不出。最底下壓著那張巴掌大的糙紙，四個字——“我信一半”。
太子在牆前站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。他一個字也沒有寫，一句話也沒有說。看完之後，他轉過身，走到櫃檯前，要了一壺茶，找了張靠窗的空桌坐下來。
孫老闆把茶送過去時，注意到少年腰間繫著一根素色絲絛，絛上掛著一塊小玉佩，玉質溫潤，雕的是螭龍紋。這種紋飾，不是尋常百姓能用的。孫老闆的手微微頓了一下，倒茶時灑了幾滴在桌上。
太子沒有在意。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，忽然問了一句：“牆上那張宣紙是誰貼的？”
“翰林院的王大人。”
“那幾個炭字呢？”
“一個挑柴的。路過，問我要了炭條，寫了半天。”
太子點了點頭，把茶盞放下。“那張巴掌大的糙紙呢？”
“不知道。夜裡貼的。第二天開門就看見了。”
太子沒有再問。他低頭喝茶，目光落在窗外成賢街上。街市上人來人往，有個賣糖葫蘆的老頭推著草把子經過，一群孩童追在後頭。他的視線越過那些孩童，落在遠處國子監的飛簷上，像是在想什麼。
此時，掌櫃孫老闆終於忍不住了。他壓低聲音，問了一句：“公子，恕老朽多嘴——您看那面牆看了那麼久，可有想法？”
太子回過頭來，看著他。孫老闆被這雙眼睛看得心裡一緊。這少年的目光太穩了，穩得不像這個年紀該有的。太子沉默了一會兒，開口說了一句話。
“那六個炭字，寫得比那八個端楷好。”
孫老闆愣了一下。“公子是說……挑柴的比王翰林寫得好？”
“王翰林寫的是問句。挑柴的寫的是答句。”太子端起茶盞，語氣平淡，“問句誰都會問，答句才是本事。一個不識字的人，聽別人唸了一遍，就能答出這個道理。說明這道理本來就在他心裡，只是沒人告訴過他怎麼說出來。”
孫老闆站在原地，半天沒說出話。櫃檯後面算了一半的賬還攤著，墨已經幹了。他忽然想起方監生前兩天說過的一句話——“半日閒這面牆，比棋盤街告示牆更有用。”他當時沒太明白。現在聽這少年一說，好像明白了幾分。
太子放下茶盞，站起身來。他從袖中摸出幾枚銅錢擱在桌上，比茶錢多了一倍。孫老闆要推辭，太子已經走到了門口。他掀簾出去之前，回頭看了孫老闆一眼。
“掌櫃的，牆上那些紙條，別揭。有人來讓你揭，你就說——太上皇有旨，留著。”
說完就走了。門簾落下來，晃了兩晃。孫老闆站在櫃檯後面，手裡攥著那幾枚銅錢，半天沒動。他忽然反應過來一件事——太上皇有旨。這五個字，只有一種人敢說。
他追出門去，街上已經沒了那個青布袍子的少年。成賢街上人群熙攘，賣糖葫蘆的老頭推著草把子走遠了，幾個孩童追在後面笑鬧。孫老闆站在門檻上左右張望，什麼也沒看見。他低下頭，看了看手裡的銅錢，發現銅錢之間夾著一張疊得極小的紙條。他展開來，上面寫了一行字，筆跡清秀而有力。
“茶錢照收。明日會有人來拓牆。拓完之前，紙條一張不許少。”
沒有署名。但孫老闆認得那筆跡和棋盤街告示上的硃批有幾分相似。他把紙條摺好揣進懷裡，轉身回屋，把門板上了。然後他把牆上所有紙條逐張清點了一遍——紅三、青五、黃七、白十四，加上王鐸的宣紙和挑柴漢子的炭字，一共三十一張。他數了三遍，數目沒變。
當天傍晚，太子進了北京城。他沒有回東宮，直接去了乾清宮。陳默在東暖閣等他，桌上擺著兩碗麵，還冒著熱氣。父子倆對坐著吃了一頓沉默的晚飯。吃完之後，陳默讓內侍收了碗筷，拿起案上一份摺子遞給太子。
是王鐸的“護統聯署”摺子，原件。太子接過去看了兩遍。看完之後他把摺子放在桌上，說了一句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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