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的風灌進乾清宮時，陳默正站在東暖閣的門檻前。
門檻是紫檀木的，包著黃銅邊，因為年深日久，銅面上磨出了一層暗沉的包漿。他兩隻腳一裡一外地站著，腳尖抵著門檻內側，腳跟落在門檻外側，像是在衡量什麼。王承恩從廊下過來，見他這副站法，愣了一下，沒敢開口。
陳默自己開口了。“王承恩，這道門檻有多高？”
王承恩低頭看了看。“回陛下，約莫三寸。”
“三寸。”陳默重複了一遍，把腳收回來，蹲下身，用手掌在門檻上比了比。“朕昨天翻了翻《大明會典》。會典上寫，乾清宮門檻高四寸，因為乾清宮是天子正寢，要高出各宮一等。但實際只有三寸。你猜為什麼？”
王承恩搖頭。
“因為這門檻被踩矮了。”陳默站起來，拍了拍掌心的灰，“兩百多年，幾十個皇帝在這門檻上踩來踩去，把一寸木頭踩沒了。國法也是一樣。寫在紙上的規矩，架不住天長日久地踩。踩多了，三寸就變成兩寸，兩寸變成一寸。到最後，法還在，沒人再低頭看了。”
他轉身走回案前坐下，拿起一份摺子。摺子是周應秋從南京遞來的，彙報單行本第四版加印的事。陳默看了一遍，擱在案角，又拿起另一份。這份是吳老闆託人帶上來的，不是奏摺，只是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毛邊紙。紙上寫了三行字。第一行是“第四版已開印，一萬冊，預計七天完工”。第二行是“封底加印了‘寄贈遼東五百冊’字樣，不知合不合規矩”。第三行只有兩個字——“告罪”。
陳默在第三行底下用硃筆畫了一道橫線，沒有寫批語。他擱下筆，對王承恩說了一句話。
“去告訴吳老闆，不用告罪。但寄贈遼東的五百冊，封底再加一行字。”
王承恩問加什麼。
陳默提筆在一張空白箋上寫了六個字，遞過去。王承恩接過來一看，寫的是——“遼東將士親啟”。
王承恩領命退下後，陳默獨自坐在案前。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，茶是溫的，不燙嘴。他放下茶盞，目光落在門檻上。門檻在午後的斜陽裡投下一道細長的影子，橫亙在東暖閣與廊下之間，像一條極矮極矮的界線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當年他剛重生到這副身體裡時，第一天登基，是被王承恩攙著邁過這道門檻的。那時候他的腳踩在門檻上，兩條腿發軟，差點摔了。王承恩扶住他，低聲說了一句“陛下當心”。他當時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——這道門檻怎麼這麼高。現在他才知道，門檻沒變，變的是他自己。
他從案角那個木匣裡抽出一張箋紙，展開來看。箋紙上寫的是昨天他記下的那句話——“這法要是真的，我兒子就不用跟我挑糞了。”他看了兩遍，把箋紙放在掌心，用拇指摩挲著紙面上那幾個字。字是別人寫的，筆跡粗糙，但每一筆都落在該落的地方。
他忽然站起來，走到門檻前。這一次他沒有站著看，而是蹲下來，用手指在門檻內側摸了摸。銅邊底下，有一條極細的裂縫，從門檻正中間裂開來，像是被什麼重物砸過。他想起王承恩說過，萬曆四十八年，泰昌帝駕崩那夜，東林黨人和閹黨在乾清宮門口對峙，差點動刀。當時的門檻被踹了一腳，踹裂了，後來用銅皮包了邊，裂口就藏在銅皮下頭。
陳默用手指順著裂縫摸過去，指尖觸到粗糙的木茬。他把手收回來，站起來，對門外喊了一聲：“來人。”
一個內侍應聲而入。
“去，叫工部的人來。把這道門檻換了。換一根新的。”
內侍猶豫了一下，問：“陛下，換什麼木？”
陳默想了想。“普通松木就行。不要包銅邊。”
內侍領命去了。陳默轉身回到案前坐下。王承恩辦完事回來，聽說要換門檻，吃了一驚，低聲勸道：“陛下，乾清宮門檻是規制，換松木不包銅邊，不合禮制。”
“禮制是給人看的，門檻是給人踩的。”陳默拿起硃筆，在案上攤開的根本法凡例稿上畫了一道線，“朕就是要讓人知道——乾清宮的門檻，不高。三寸而已。誰都能邁進來。”
王承恩不敢再勸，退到一邊。陳默繼續批摺子。批到第三份時，他忽然停住筆，對王承恩說了一句話。
“換門檻的事，寫進邸報。讓天下人都知道。”
當天傍晚，工部的人來量了尺寸，連夜趕製新門檻。舊門檻被拆下來時，藏在銅皮底下的裂縫露了出來，從這一頭裂到那一頭，像一條彎彎曲曲的傷疤。工部主事看了直搖頭，說“這門檻早該換了”。陳默站在廊下看著，沒有說話。他注意到門檻拆掉之後，門洞底下露出一條極窄的縫隙，風從縫隙裡灌進來，帶著冬日的寒意。
他蹲下來，把手伸進縫隙裡摸了摸，摸到一塊硬邦邦的東西。掏出來一看，是一片碎瓷，青花的，上面依稀可辨半個“治”字。不知道是哪朝哪代留下的，嵌在門檻底下的磚縫裡，不知多少年了。
陳默把碎瓷片翻過來，背面還有一行極小的字，被灰土糊住了。他用袖子擦了擦，字漸漸顯出來。寫的是——“洪武三十一年，修乾清宮。匠人劉二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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