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會定在十一月十七。
這一天並非朔望大朝,只是尋常的常朝,照例由內閣票擬、六部輪奏。但前一天下午,王承恩傳了話——明日常朝,百官皆至,不得請假。訊息傳出去後,六部九卿、翰林科道,凡是能來的都來了。有人嗅到了不尋常的氣息,有人四處打聽,卻打聽不出所以然。
十七日卯時,乾清宮正殿。丹墀之上,陳默升座。殿中擠得滿滿當當,連殿門口都站了兩排。太子站在御座左側稍後的位置,面色平靜。錢謙益站在文官班首,手中攥著根本法凡例的呈御稿。顧秉謙站在靠後的位置,低著頭,誰也看不清他的表情。
陳默掃視了一圈殿中。他沒有讓太監喊“有本啟奏”,而是自己開了口。聲音不高,但殿裡很靜,每一個字都清楚地傳到最後一排。
“朕今日召諸卿來,只說一件事。”
他從案上拿起那本根本法凡例稿,舉起來,讓所有人都看得見。“根本法編纂局呈上來的凡例稿,朕讀了。讀了三遍。從頭到尾,一條沒落。”
殿中一片肅靜。有人屏住了呼吸。
“這稿子裡,有一條寫了‘皇帝不批紅,須於五日內書面說明緣由,交內閣存檔’。還有一條寫了‘官階越高,犯法罪加一等’。另有一條寫了‘法亦限君,君益知其所為’。”
他把稿子放下,目光從錢謙益移到顧秉謙,從顧秉謙移到班末的幾個老臣臉上。
“朕今天當著諸卿的面,把話說清楚。這三條,朕都認。不止認這三條——凡根本法所寫、所定、所立,無論哪一條,只要經過御前審讀、六部複核、民議堂討論三輪定稿,朕都認。”
殿中有人吸了口氣。聲音不大,但在靜謐的大殿裡清清楚楚。
“朕願接受根本法所劃定之邊界。朕的權力,從今日起,有了界。這個界不是朕畫的,是根本法畫的。朕畫不了自己的界,就像人看不見自己的後腦勺。得有人站在旁邊幫朕看。根本法就是站在旁邊幫朕看的那雙眼睛。”
他說完這番話時,殿中靜得能聽見簷角鐵馬被風吹動的叮噹聲。沒有人說話,沒有人動。連呼吸都輕了三分。
顧秉謙站在靠後的位置,低著頭,面色不變。但他的手指在袖中攥緊了。他聽懂了陳默的意思——這不是在商量。這是在下旨。陳默以退為進,先把自己放低,低到“願接受邊界”,再用這份低姿態把根本法的門檻夯死。以後誰再反對根本法,就成了反對“皇帝願意接受邊界”。誰還敢反對?
班末有人輕輕咳了一聲。陳默循聲望去,是禮部的一個老主事,頭髮已經花白了。他顫顫巍巍地出列,跪下來,聲音帶著抖。“陛下……臣斗膽問一句。陛下願受法之界,是出於本心,還是……還是被形勢所迫?”
這話問得極大膽。殿中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王承恩在旁怒目而視,正要開口呵斥,被陳默抬手攔住。
陳默看著那個跪在地上的老主事,沉默了一瞬。然後他做了一件事——他從御座上站了起來,走下丹墀,走到老主事面前,蹲下身來,與跪著的老主事平視。
“你叫什麼名字?”
“臣禮部主事趙世卿。”
“趙世卿,朕告訴你。”陳默的聲音很平,平得沒有起伏,“朕剛登基那幾年,改祖制,換朝綱,想怎麼幹就怎麼幹。那時候朕覺得,天下是朕的,朕想怎麼畫就怎麼畫。後來朕在皇莊種番薯,在棋盤街翻《大明律》,在半日閒茶館看百姓貼紙條。朕慢慢想明白了一件事——天下不是朕的。朕是天下派來管事的。管事的人,得聽主家的規矩。根本法就是主家的規矩。”
他說完之後站起來,重新走回御座坐下。趙世卿跪在原地,老淚縱橫,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。陳默沒有再看他,而是抬起頭,目光掃過殿中所有人。
“朕今天把話放在這兒。根本法編纂局繼續改稿,該審審,該議議。法成之日,朕第一個籤。簽完之後,朕第一個守。如有違者——不管是誰,不管什麼身份,依法論處。”
他頓了一下,最後說了一句讓滿殿人都沒料到的話。
“朕在乾清宮門口換了一道門檻。松木的,三寸高,沒包銅邊。誰都能邁進來。從今往後,朕的這道門檻,跟根本法一樣——誰也別想把它墊高。”
朝會散了之後,百官魚貫退出。陳默坐在御座上沒有動。太子站在側位也沒有動。殿中只剩下父子二人和幾個近侍。陳默靠回椅背上,長長地呼了一口氣。他轉過頭看著太子,問了一句話。
“你方才一直沒說話。怎麼想的?”
太子想了想,說了一句讓陳默沉默了很久的話。“父皇今天說的那些,兒臣在南京都想過。但沒有說出來。兒臣一直在等父皇自己說出來。因為只有父皇自己說的,才不算兒臣逼的。”
陳默看著他,半晌點了點頭。“你比朕沉得住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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