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項原則定稿那天,編纂局院子裡那棵老槐樹落盡了最後一片葉子。
十二月初三,錢謙益把五章條文重新拆開,按三條原則重新歸類——皇權邊界、內閣負責、司法獨立。他把三沓稿紙並排鋪在案上,然後退後一步,站在案前看了很久。三沓紙厚薄不一,皇權章最薄,內閣章居中,司法章最厚。他伸手把司法章那沓抽出來,擱在另外兩沓上面,又看了看,覺得司法壓皇權不妥,重新把皇權章放回最上面。
黃道周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曬太陽。十二月的日頭短,到了午後就沒多少暖意了。他裹著一件舊棉袍,手裡攥著那根竹杖,眯著眼看錢謙益在屋裡折騰。看了一會兒,他喊了一聲:“牧齋,你疊來疊去的,法條又不會跑。”
錢謙益沒回頭,回了一句:“疊不對,將來後人翻的時候看岔了怎麼辦?”
黃道周笑了一聲,拄著竹杖站起來,走進屋裡。他站在案前看了看那三沓稿紙,伸手把司法那沓抽出來,擱在最上面,然後把自己的督法章放上去,最後把皇權章擱在最底下。
“你為什麼這麼疊?”錢謙益問。
“皇權章是地基,壓在最底下。司法和督法是樑柱,架在上面。內閣章是檁子,橫著撐住。民權章是瓦,蓋在最外頭。沒有地基,樑柱立不住。沒有樑柱,瓦沒處擱。沒有瓦,樑柱撐著空架子,也沒用。”
錢謙益看著那五沓稿紙的疊法,沉默了一會兒,點了點頭。他沒有重新疊回去,也沒有把皇權章放回最上面。他坐下來,拿起筆,在皇權章扉頁上寫了四個字——“此章為基”。然後在內閣章扉頁寫了“此章為撐”,在司法章扉頁寫了“此章為衡”,在督法章扉頁寫了“此章為察”,在民權章扉頁寫了“此章為覆”。寫完之後他把五章合攏,用麻繩重新裝訂成冊。裝訂時手指用力,麻繩勒進紙邊,壓出一道深深的印痕。
黃道周在旁邊看著,忽然說了一句話。“牧齋,你方才疊來疊去的時候,我想起一件事。”
“什麼?”
“洪武爺當年定《大明律》,也是先拆後合。他把唐律、宋律、元律拆了個遍,最後合出一部新律來。你今日拆的是自己寫的稿子,比洪武爺容易些。”
錢謙益沒有接話。他把裝訂好的冊子擱在案角,站起來走到窗前。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枝丫光禿禿的,伸向灰白的天空。他看了一會兒,忽然問了一句:“石齋,你說洪武爺當年定完《大明律》那天,睡得好嗎?”
黃道周拄著竹杖走到他旁邊。“不知道。但老夫猜,他睡得沉。律定完了,心裡的事落了地,就能睡沉。”
錢謙益點了點頭。他轉身回到案前,鋪開一張新紙,提筆寫了一份呈御摺子。摺子不長,正文只有三段。第一段寫——“三項原則已定:皇權邊界、內閣負責、司法獨立。三章互為表裡,缺一不可。”第二段寫——“編纂局已按三原則重訂五章條文,裝訂成冊,呈御審讀。”第三段只有一句話——“臣錢謙益、臣黃道周,同具此折。”
寫完之後他擱下筆,對黃道周說了一句話。“你籤不籤?”
黃道周看著摺子上那行“臣錢謙益、臣黃道周”,沉默了一瞬。然後他拿起筆,在折尾簽了自己的名字。字寫得歪,比錢謙益的字大了兩號,但筆力很沉,墨透到紙背。
摺子當天下午送進了乾清宮。陳默拆開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然後他拿起那本裝訂好的五章冊子,從“皇權章”開始翻。翻到“內閣章”時,他停在“內閣負責制”那條上,看了很久。那條寫的是——“內閣輔臣,由皇帝簡任。然簡任之前,須經六部九卿合議,合議之名單呈御前。皇帝若不採,須書面說明緣由。輔臣任期內,如有瀆職,內閣自劾,六部得糾。”
陳默提起硃筆,在這條末尾畫了一道線。旁邊批了四個字——“可。但加一條,內閣輔臣不得連任超過兩屆。”
寫完之後他翻到“司法章”。司法獨立那條寫的是——“凡案涉官員,不論品級,皆由刑部、都察院、大理寺三司會審。會審期間,皇帝不得干預。會審判定之後,皇帝若認為有誤,可發回重審,但須書面說明理由,且不得直接改判。”
陳默看了兩遍,最終沒有批。他把冊子合上,放在案角,對王承恩說了一句話。
“把張爾玉找來。就是前天朝會上第一個出列的那個御史。”
王承恩應聲去了。半個時辰後,張爾玉到了乾清宮。陳默把那本冊子遞給他,讓他看“司法獨立”那一條。張爾玉接過去看了,看完之後陳默問了他一句話。
“這條寫得好不好?”
張爾玉想了想,答得很謹慎。“好。但有一個漏洞——三司會審之後,皇帝發回重審,若三司審了三次,皇帝還是不認,怎麼辦?”
陳默看著他,沒有回答這個問題,而是問了另一個問題。“如果是你,你會怎麼寫?”
張爾玉沉默了一瞬,然後說了一句話。“三審之後,皇帝若仍有異議,可交內閣擴大會議——三司加內閣加六部,共議。共議之決,皇帝須認。”
陳默點了點頭。他從案上拿起硃筆,在“司法獨立”那條末尾添了一行字——“三審不服者,交內閣擴大會議。共議之決為終審。”
寫完之後他把筆擱下,對張爾玉說了一句話。“你明日去編纂局。錢謙益那邊缺人手。你去幫他把‘內閣擴大會議’的條款擬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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