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朝會,無人說話。
陳默升座之後,照例由內閣首輔呈遞票擬。首輔出列,將一摞票簽呈上御案,退回班中。然後按照常例,該由六部輪奏。可六部堂官一個接一個出列,把手中的奏本呈上,卻沒有一個人開口。殿中安靜得能聽見殿外簷角鐵馬被風吹動的聲響。
陳默坐在御座上,看著這一切。他沒有催促,沒有問。他只是接一本,看一本,批一本。批完了擱在案角,再拿起下一本。整個朝會持續了將近半個時辰,殿中近百人,只有翻摺子的沙沙聲和硃筆落在紙上的細響。連咳嗽聲都沒有。
太子站在側位,目光低垂,不動聲色。但他注意到一個細節——往日朝會上總有人出列爭辯,臉紅脖子粗的場面並不少見。今天所有人都把話咽回去了。不是不想說,是不敢說。因為那塊掛在乾清宮門口的松木牌上寫著“此門之內,亦在法律之中”,誰先開口,誰就得先表態——你是支援“此門之內有法”,還是反對?
沒有人願意當第一個表態的人。
陳默批完最後一本摺子,把硃筆擱回筆架。他抬起頭,掃視殿中。近百雙眼睛都低著頭,看著自己的靴尖或袍角。他等了一會兒,然後開口說了第一句話。
“今日無本啟奏?”
殿中一片死寂。沒有人出列,沒有人回應。陳默等了五息,點了點頭。“既無本啟奏,那就朕來說。”
他站起來,走下丹墀。這個動作讓殿中所有人抬起了頭。陳默走到殿中,站在文官班首與武官班首之間的空地上。那塊地面的金磚磨得比別處亮些,是百官出入的必經之處。他站在那裡,環顧了一圈。
“朕知道諸卿今日為何不說話。那塊牌子掛出去兩天,你們都在看,都在等,都在想——這牌子是真是假?朕是真心還是做樣子?”
他的聲音不高,但殿中太靜了,每一個字都像石子丟進空谷。
“朕告訴你們,牌子是真的。朕在這裡朝會,也是真的。法未立之前,朕站在這塊地上跟你們說話,跟你們商量。法立之後,朕坐在御座上批摺子,也得依法批。這就是朕說的‘此門之內,亦在法律之中’。”
他頓了一下,目光從首輔移到六部堂官,最後落在班末幾個年輕科道的臉上。
“但你們不說話,朕也明白。法還沒成,邊界還沒畫全。你們怕一開口就說錯,說錯了被記下來,將來法條裡多一條‘妄議’。朕今天把話說明白——法未成之前,議論不罪。不管你們說什麼,不管多難聽,朕不記仇。但法成之後,紅線畫在哪裡,誰越線誰擔。”
他說完之後沒有回御座。他站在殿中,等了一刻。殿中終於有人動了。是都察院的一個年輕御史,二十五六歲,麵皮白淨,出列時腳步有些發緊。他跪下來,聲音不算穩,但說得很清楚。
“臣張爾玉,有本啟奏。臣請將‘議論不罪’一條寫入根本法凡例。法未成之前,天下人皆可議法。法成之後,天下人皆可論法。議論無罪,則法可立。”
陳默看著他,點了點頭。“準。這條記下來,送編纂局。”
張爾玉退下後,殿中像開了閘。第二個出列的是一個兵部郎中,聲音比張爾玉穩些。“臣請將‘宮中律併入根本法’一事,明確記入起草紀要。臣聞顧秉謙前日上折請求另定宮中律,臣以為不必。天下同一部法,宮中朝中無別。”
陳默又點了點頭。“準。”
第三個出列的是一個禮部員外郎,官階不高,但說話條理清楚。“臣請以白話注根本法,與法同時頒行。臣在南京見過周應秋所印白話單行本,百姓爭相傳閱。法若只有文言,百姓看不懂,等於無。”
陳默想了想,答了一個字。“準。”
朝會散時,天已近午。百官魚貫退出,腳步比來時輕了些,但面色各異。顧秉謙走在人群中段,面無表情。他方才全程沒有出列,也沒有附和任何一條啟奏。但他走出乾清宮大門時,腳步在門檻上頓了一瞬。他低頭看了一眼門檻底下,那裡落了一片枯葉,不知從哪兒吹來的。他沒有理會,邁了過去。
乾清宮裡,陳默坐回御座,拿起案角那摞批好的摺子遞給王承恩。王承恩接過去時,注意到最上面那本摺子的封皮上,陳默方才用硃筆多寫了兩個字。他低頭看了一眼,寫的是——“存檔”。
王承恩沒有問存到哪個檔。他把摺子攏好,退到一旁。陳默站起來往東暖閣走,走過門檻時低頭看了一眼新換的松木門檻。門檻上又添了幾道新腳印,是今天朝會踩出來的。他蹲下來,用手指在門檻上比了比——還是沒有超過三寸。
他站起來,走進東暖閣,對跟在身後的王承恩說了一句話。
“去查,方才第一個出列的御史張爾玉,任什麼出身,哪個衙門的。查到了報來。”
王承恩應聲退下。陳默獨自坐在案前,把今天朝會上三個啟奏的要點記在一張箋紙上。記完之後他擱下筆,望著窗外。十一月的日頭偏得早,午時剛過,西邊的天已經暗了。而那塊掛在門框上的松木牌,在暮色裡泛著淡淡的松脂香。門外的長廊裡,幾個小內侍正輕手輕腳地換燈,燈芯挑亮時,火苗晃了幾晃,把木牌的影子投在門檻上,一搖一搖的。
而千里之外的半日閒茶館,孫老闆正在往牆上貼一張新紙。紙上抄的是今天朝會的邸報簡訊——“帝曰:法未成之前,議論不罪。”底下已經有人添了字,是何大柱昨天來的時候寫下的。那行字寫得很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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