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我在大明搞體制改革》第886章 兩個時辰的爭論(1)

作者:蒼翠欲滴的封仙圖·3小時前

議到司法章第三遍時,錢謙益和太子終於吵了起來。

吵的是“督法司”的許可權邊界。黃道周那章督法條款寫得很硬——“督法司有權查閱任何衙門卷宗,不論機密與否。有權傳喚任何官員問話,不論品級。”太子看到這一條時,眉頭皺了起來。他放下冊子,看著錢謙益。

“錢先生,督法司能查任何衙門,那誰來查督法司?”

錢謙益答得很快。“申法司。黃道周在督法章裡已經寫了——申法司管督法司,三年一換,不連任。”

“申法司誰來查?”

錢謙益頓了一下。“申法司歸內閣管。內閣管申法司,六部管內閣,皇帝管六部。轉了一圈,還是回到皇權。”

太子搖了搖頭。“那不行。轉一圈回到皇權,等於沒轉。父皇自己說的——他畫不了自己的界。同樣,督法司也畫不了自己的界。申法司也畫不了。得有一個不在這個圈裡的東西。”

錢謙益問:“什麼東西?”

太子想了想,說了一句話。“投書。”

錢謙益愣了一下。

“百姓投書。”太子說得慢,但每個字都穩,“督法司查官,申法司查督法司。但督法司和申法司到底有沒有認真查,百姓看得見。讓他們說。每年收一次民間投書,專問督法司和申法司的事。投書彙總,呈御審讀。不經過內閣,不經過通政司,直呈乾清宮。”

錢謙益沉默了一會兒。然後他開口時語氣變得硬了些。“殿下,這不合體統。督法司是官衙,官衙的事讓百姓說話,將來誰還願意當督法司的官?”

“沒人當就換人當。”太子毫不退讓,“錢先生,你在常熟住了那麼多年,你見過哪個衙門是百姓誇的?誇的都是不幹事的。幹事的捱罵,不幹事的落清閒。督法司如果怕捱罵就不敢查,那設它做什麼?”

錢謙益的臉色變了。他沒有拍桌子,但聲音比方才高了些。“殿下這話說得輕巧。老夫在朝堂上待了三十年,知道有些事不能全攤在太陽底下。攤開了,就沒人敢做了。殿下在南京搞民議堂,試了三個月,結果呢?士紳不來了,來的都是些想出名的人。真正有分量的人,怕被罵,不敢開口。”

太子看著他,目光沒有退。“錢先生說的對。有分量的人怕被罵。那沒分量的人呢?他們在茶館牆上貼紙條,在意見匣裡投信,在樺樹皮上刻字。他們不怕被罵,因為他們本來就沒人聽。給他們一個聽的地方,他們就會說。說得多了,有分量的人就坐不住了。坐不住了,才會動。”

錢謙益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又合上了。他站起來走到窗前。三月的午後,院子裡陽光正盛,老槐樹的影子鋪了一地。他站了一會兒,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去年冬天他剛接到編纂總顧問的旨意時,陳默在東暖閣跟他說過一句話。“你反對過朕,所以朕用你。反對派寫的法,最難被反對。”當時他以為陳默在說笑。此刻他站在窗前,忽然覺得那句話不是玩笑。

他轉過身來,看著太子。太子的面容還帶著少年氣,但目光很穩,穩得讓他有些恍惚。他想起二十年前,自己在朝堂上跟東林黨人爭辯時,也是這副目光。那時候他覺得自己是對的,別人都是錯的。現在他坐在編纂局裡,跟一個十六歲的少年爭辯,忽然覺得對方說的那些話,他二十年前也說過。只是後來他忘了。

他回到案前坐下,拿起筆,在督法章末尾加了一行字。“每年收民間投書一次,專問督法司、申法司之事。投書由通政司轉呈,不經過內閣。彙總之後呈御審讀。凡投書所言,督法司須逐條回覆。回覆不實者,以欺君論。”

寫完之後他把筆擱下,推到太子面前。“殿下看看,這樣寫行不行。”

太子接過去看了一遍,提筆把“通政司轉呈”劃掉,改成“登聞鼓院直呈”。然後擱下筆,看著錢謙益。

“錢先生,孤方才那句話說得太沖了。對不住。”

錢謙益擺了擺手。“殿下沒說錯。老夫在常熟住久了,忘了百姓的事該怎麼看。殿下在南京待了半年,看得比老夫透。”

他拿起筆,把“登聞鼓院直呈”又看了一遍,沒有改。然後他站起來,走到案角那摞投書旁,從裡頭抽出一件拆開的,遞給太子。太子接過去看,是那張陝西老農劉有田的七十字投書,旁邊還夾著錢謙益抄錄的乾清宮批語——“法字不改。加註。”

太子把那張糙黃紙看了兩遍,又看了錢謙益的批語。然後他抬起頭。“錢先生,你方才說‘有些事不能全攤在太陽底下’。可你看這七十字——一個種地五十年的老農,一輩子沒見過法,臨死之前還想再告一回狀。他怕的不是法,是沒人聽。督法司要是能讓他把話說完,他就信了。信了,法就立住了。”

錢謙益沒有接話。他把那張糙黃紙收回去,夾進冊子裡。然後坐回案前,重新拿起筆。

窗外的日頭已經偏西了。兩個人從午後議到黃昏,整整兩個時辰。孫主事中間進來添過一回燈油,見兩人面色都不太好看,沒敢多待,悄悄退了出去。編纂局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在晚風裡沙沙響著,滿枝新葉翻來覆去。

最後,太子站起來。他把改過的督法章稿攏好,推到錢謙益面前。“錢先生,今天議到這兒。孤方才說的那條,你再想想。想好了,明日再議。”

錢謙益點了點頭。他站起來送太子到院門口。太子邁過門檻時,忽然停住腳步,回頭說了一句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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