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我在大明搞體制改革》第885章 兩個主審(1)

作者:蒼翠欲滴的封仙圖·2小時前

太子接到編纂局的通知時,正在乾清宮看皮島軍報。

通知是錢謙益親筆寫的,語氣客氣但內容很硬——“根本法最終定稿審議,擬請殿下與臣輪流擔任主審。每旬一輪,逐條推敲。殿下輪值期間,臣退居副位,只記不駁。臣輪值期間,請殿下旁聽監督。審議地點在編纂局正堂,自三月十八日起。”

太子把通知放在案上,沉默了一會兒。他回京才半個月,陳默讓他先歇著,他歇不住,天天往兵部和通政司跑。皮島的事鬧得正凶——登萊水師已經封鎖了海路,孫傳庭從遼東撥了一營兵馬渡海,皮島守將據城不出,雙方僵在海上。太子每天看軍報看到深夜,根本沒想過根本法的事。可錢謙益這封通知來了,他就得去。

三月十八一早,太子到了編纂局。他沒穿朝服,著一件半舊的青布袍,腰裡繫了根麻繩,像是來幹活的。錢謙益在院門口等著,見他這副打扮,愣了一下,隨即笑了。他今天也沒穿官服,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衫,袖口挽到肘彎,露出兩截瘦而有力的手腕。

“殿下這身,倒像是來幫老夫搬書的。”

“本來就是來幹活的。”太子邁過門檻,目光掃了一圈院子。老槐樹綠得正濃,滿院子都是樹葉的沙沙聲。正屋的案上鋪著五章定稿本,旁邊擱著三摞投書摘錄、兩盒墨、十幾支筆。錢謙益已經把東西都備好了。

兩人在案前對坐下來。錢謙益把定稿本翻到“司法章”,推到太子面前。“今日先議這一章。殿下先看,老夫記。”

太子接過定稿本,翻開第一頁。司法章的正文不長,但每條後面都附著投書摘錄和編纂局的按語。他一條一條往下看,看到“三司會審、皇帝不得干預”那一條時,停住了。旁邊附的按語是錢謙益寫的——“此條系太子改定。三審不服,交內閣擴大會議共議。”底下還有一行更小的字,是編纂局內部討論的記錄——“有議者言,內閣擴大會議若被皇帝把持,等於虛設。當如何解?”

太子提筆在這行字底下畫了一道線,在旁邊批了四個字——“皇帝不投票。”然後他翻到下一頁,繼續往下看。錢謙益坐在對面,拿著筆在冊子上記,每記一條就抬頭看一眼太子,像是在核對什麼。

議到午後,到了“司法獨立”的最後一條。這一條寫的是——“三司會審期間,皇帝不得干預。三審判定之後,皇帝若認為有誤,可發回重審,但須書面說明理由,且不得直接改判。”太子把這句讀了兩遍,忽然抬起頭,看著錢謙益。

“錢先生,這一條,你覺得真能行?”

錢謙益放下筆,想了想。“殿下,老夫寫這一條的時候,心裡也沒底。但老夫在編纂局這一年多,學會了一件事——法不能因為難行就不寫。不寫,就永遠難行。寫了,至少有人會照著做。”

太子沒有立刻接話。他把冊子合上,站起來走到窗前。院子裡老槐樹的葉子被午後的風吹得翻白,簌簌地響。他站了一會兒,轉過身來。

“錢先生,孤在南京試行律的時候,遇到過一件案子。一個農戶告縣丞,說縣丞收了他的田契不給還。府衙審了,判縣丞還契。縣丞不服,告到通政司。通政司轉回南京刑部,刑部說這案子該由府衙重審。來回折騰了三個月。農戶等不及,把田退了。臨走時他說了一句話——‘法是好法,就是太慢。’”

錢謙益聽著,沒有說話。

“慢,不是因為法條寫得不對。”太子重新坐下來,“是因為審的人怕擔責。誰判了,誰就得簽字。簽了字,將來翻案,誰籤的誰倒黴。所以能推就推,能拖就拖。三司會審能治這個病——三個人一起籤,誰也別想跑。但前提是,三個人都得敢簽字。”

他拿起筆,在“司法章”末尾加了一行注——“三司會審,主審官須署名。署名者不得以‘合議’為由推諉。若判錯,署名者同罪。若判對,署名者同賞。”

寫完之後他把筆擱下,把錢謙益方才記的那頁翻過來,看了看。“錢先生,孤加這條,你怎麼看?”

錢謙益看了兩遍,點了點頭。“這條比老夫寫的狠。但狠有狠的好處。法條不狠,官就敢混。”

他拿起自己的筆,在太子批註旁邊加了一行字——“此條系太子再改定。編纂局原稿無。”

議到傍晚,司法章才算過了第一遍。錢謙益把改過的稿子重新謄了一份,打算明日再議。太子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腰,走到院子裡。老槐樹的影子被夕陽拉得老長,鋪了一地。他站在樹底下,忽然問了一句:“錢先生,明日還議哪章?”

“按順序,明日議民權章。”

太子點了點頭。他往外走,走到院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。錢謙益還坐在案前,低頭謄抄,燈已經點上了,火苗把他的側臉映得忽明忽暗。太子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父皇讓他看三千件投書時說過一句話——“法條不是寫出來的,是議出來的。議得越久,越耐踩。”

他走出編纂局,沿著長安街往東走。暮色已經沉下來,街邊的鋪子陸續上了燈。他走了兩條街,忽然停住腳步。前面路口聚了一群人,圍著一面牆,牆上貼著剛出的邸報。他擠進人群看了一眼,邸報上寫著一行大字——“皮島守將拒命,登萊水師已奉命封鎖全島。孫傳庭所部渡海在即。”

太子把邸報上的字看完,退出人群,站在街邊。暮色裡,街市上的嘈雜聲混在一處,賣吃食的吆喝、孩童的笑鬧、車輪碾過石板的吱呀——所有的聲音攪在一起,像一鍋煮開的粥。他站了一會兒,轉身往東宮方向走去。

走了幾步,一個內侍從後面追上來,遞了一封簡訊。太子拆開一看,是陳默的筆跡。信上只有一句話。

“皮島的事,你暫不必管。錢謙益那邊,盯緊。”

太子把信摺好收進袖中。他抬頭望了一眼北方沉沉的夜色,忽然想起父皇說過的那句話——“法能鑄炮。”鑄炮需要時間,也需要鐵。而皮島的事,等不了太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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