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扇門的飯堂設在東跨院一間敞亮的廂房裡,平日清清淨淨,可一到了飯點便熱鬧起來。
幾張八仙桌擺了滿滿當當,皂衣衙役們三三兩兩地圍著桌坐,筷子碰著碗沿叮噹作響,夾菜吃飯的聲、聊天的笑鬧聲混在一處,屋頂都要被掀翻了。
尤其是今天,難得見葷。
靠窗那桌的陳默已經佔好了位置,面前擺著三大碗白米飯和兩盤菜。那盤醬肘子油汪汪地冒著熱氣,肉皮被燉得紅亮軟糯,醬色的湯汁在盤底微微晃著,勾得鄰桌的人頻頻側目。他伸長脖子往門口張望。
“怎麼這麼久還沒來……”他嘟囔了一句,話音剛落,就看見張揚從前頭跨進門來,身後跟著陸瑤。
陳默趕緊抬起胳膊朝他們招手,“這兒!這兒!”
張揚應了一聲,側身從兩桌之間擠過來,在陳默對面落座,陸瑤跟著坐下。
陳默已經把筷子遞過來了,又拿過三個空碗分別盛了湯,一碗先推到陸瑤面前:“快吃,今兒這肘子聞著就香,涼了可糟踐了。”
張揚夾起一大塊肘子皮塞進嘴裡,燙得直吸氣也不肯吐出來,一邊嚼一邊含糊不清道:“我跟你說,我在六扇門幹了這些年,頭一回見咱們飯堂上這麼大個的肘子!今兒太陽打西邊出來了?還是咱們頭兒良心發現了?”
陳默拿筷子指了指他:“你忘了?快團圓節了。每年這時候頭兒都給咱們發月餅請吃好的,去年吃的豬爪,今年升級成大肘子了。”
張揚嚼完了那口肉,砸了咂嘴:“對哦!團圓節了!”他掰著手指頭算了兩下,“還有七八天就到賞月的日子了。”
陸瑤本來正低頭扒飯,聽到這兒抬頭問了一句:“團圓節?”
“就是陰曆八月十五呀,月亮圓得跟餅似的,家家戶戶都賞月吃月餅。”張揚比劃了一下,“那天要是值夜,還能跟同僚在院子裡擺桌小酒,熱鬧熱鬧。”
陸瑤恍然。現代的中秋節,放到這裡便是團圓節。她低頭笑了笑,夾了一筷子肘子肉放進嘴裡,醬香濃郁,燉得酥爛入味。
陳默給三人的湯碗都續滿了,放下湯勺時頓了一下,像是在斟酌怎麼開口。他看了陸瑤一眼,輕聲說:“陸姑娘,前天我下值後去街上貼告示,正好碰見你大伯那檔子事。人帶回衙門之後,該錄的口供都錄了……”
張揚原本嬉皮笑臉的表情也收斂了,放下筷子安靜聽著,顯然他也知道這事了。
陸瑤倒是不在意的樣子,又夾了一口菜:“陳大哥,我當你要說啥呢。家家有本難唸的經,那些事都過去了,我早不放在心上了。”
陳默搖搖頭:“可聽了口供才知道,你們從前過的竟是那樣的日子。你爹在的時候還好,你爹一走……”他話沒說完,但意思已經明明白白了。
陸瑤抬眼看了看對面兩個大男人,一個滿臉寫著“我心疼妹子了但我不太會說”,另一個端著湯碗欲言又止。她忽然覺得心裡湧上來一股暖意,擱下筷子笑了笑:“好啦,從前是從前,如今不是都過來了麼?”
陳默把碗放下來,認真地看著她:“咱們是一個組的,平日裡一起辦案、一起出生入死的,那就是自己人。”
張揚趕緊跟了一句:“對!自己人!往後你遇上什麼難處,只管跟我和你陳大哥開口!”他把胸口拍得咚咚響,“你別看陳默這人悶聲不響的,他其實好使!我雖然嘴欠點,但管用!”
陳默被他一逗,也笑了:“這話倒是在理。我倆都長你幾歲,從前不知道你吃過那些苦,以後我倆罩著你。在永安縣城裡,沒人能再欺負你。”
陸瑤端起湯碗,朝兩人舉了舉:“那敢情好。就這麼說定了——日後有難處,我先來找你們。”
張揚和陳默也端了碗,三隻粗瓷碗碰在一起,發出一聲清脆的響。
陸瑤放下碗,提起筷子各夾了一大塊肘子肉放進兩人碗裡:“吃吧吃吧,肉涼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三人又低頭扒了一陣飯,飯堂裡的人聲漸漸稀疏了些,鄰桌的衙役有人已經擱了碗筷抹著嘴往外走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