靜川訓練中心七點開門，門外已經停著武害調查支隊和賽事主管部門的兩輛車。
隊員停在機房外，唐礪先把限定調取通知交給中心值班經理，請對方核對範圍，再由雙方共同給伺服器、藥品櫃和訓練貼片庫貼封條。通知只覆蓋零痛七日課及三名死者相關資料，其他學員的身份資料仍由中心保管。
魯崢在第三道封條落下時趕到。他四十二歲，穿深藍色訓練服，胸前彆著機構年檢合格章，手裡還拿著一摞認證檔案。
“三年零重大事故，零傷情投訴。”他把檔案擺上前臺，“裝置有檢驗，課程有備案，製劑由合作醫療機構供應。三起死亡與中心機制有沒有關聯，請調查組把記錄、裝置和製劑逐項核查清楚，再談責任。”
“沒人先認定。”唐礪說，“原始記錄留下，誰的責任再往後談。”
訓練大廳有十二個位置，每個位置都裝著動作攝像頭、腳底壓力板和可拆換貼片。牆上的宣傳屏迴圈播放一行字：不追求更痛，只追求更標準。學員按順序蹲、轉、推、收，動作緩慢，看上去甚至稱不上劇烈。
在訓學員並沒有被集中到一邊接受盤問。唐礪讓中心先向他們說明調查原因，再逐人詢問是否願意留下。有人當場離開，有人要求退費，也有人覺得三起死亡離自己太遠，繼續跟著螢幕做動作。幾個帶訓教練比學員更慌，他們擔心停課，也擔心自己經手的記錄會被算成犯罪。
沈硯讓教練按崗位分別演示日常工作：誰發藥，誰貼裝置，誰能改強度，誰只能按系統提示口頭糾正。三個崗位看似站在一間大廳，許可權卻完全不同。調查要追到那個能讓所有人只看見“可繼續”的許可權。
沈硯站在取證線外看了兩輪。十二個人收腳的角度幾乎一致，停頓也落在同一個拍點。有人腿長，有人肩寬，機器卻要求所有人的關節在同一秒到達同一位置。動作偏離時，腕帶會震動，螢幕上的綠色軌跡則變成黃色。
技術員調出三名死者的訓練錄影，先遮去姓名和評分。李同下蹲時會縮短左腿承重，趙鳴推掌前總要把右肩抬高一點，張肅轉髖則比標準線更早。三個人用不同方式保護舊傷，系統卻在糾正後給出近乎相同的動作分。直到姓名重新放回畫面，他們才確認三種代償分別對應屍檢中的主要損傷區。
魯崢說外包演算法會讀取即時資料調整。林見夏讓技術員指出調整記錄，前臺卻只有最後評分，看不到風險升高後系統主動降量的例項。錄影能說明學員曾經避讓，仍不能獨自回答裝置施加了多大負荷；這部分必須等封存資料完整匯出。
林見夏取得只讀賬戶後，把三名死者的課程頁面同時開啟。李同參加上午班，趙鳴屬於下午班，張肅只上週末課。班次、教練和裝置編號沒有重合，後臺深處卻掛著同一個09號動作模板，介面欄位均為B-17R。
“個性化訓練為什麼共用模板？”她問。
魯崢看了一眼螢幕：“那是外部演算法給的標準骨架。系統會在骨架上自動適配個人引數。”
“適配記錄呢？”
“供應商的核心演算法不向我們開放。”
沈硯讓工作人員取來三人最後一次使用的貼片。每套貼片都已按課程要求回收消毒，表面沒有體液可以比對，邊緣磨損卻保留下來。李同左側貼片內緣磨得最重，趙鳴的損耗本該偏向右肩，實際仍集中在同一角度；張肅腰背兩片也出現相同的拖拽紋。
他把三個人的舊傷位置標在透明人體圖上，又在旁邊畫出貼片磨損方向。
“舊傷不同，身體會自行避開疼的位置，代償方向也應當不同。”沈硯說，“可你們的貼片被磨成同一種樣子。模板一直在把三種身體推回同一條軌跡。”
魯崢拿起其中一片，對著燈看：“磨損只能說明他們認真訓練。”
“單獨一片可以這麼解釋。”沈硯把屍檢取材圖推過去，“三套磨損與三具遺體的深層損傷分層對應，就不是一句認真能蓋過去的事。這裡仍是關聯，不是最終因果。我們會做裝置復現。”
唐礪讓賽事主管人員把原始動作庫、模板呼叫日誌和課程版本一併保全。中心技術員提出複製資料需要管理員授權，魯崢沉默片刻，最終刷了自己的卡。映象開始後，螢幕顯示預計需要三個小時。雙方各留一份校驗值，誰都不能只拿截圖回去。
藥品櫃裡放著整齊的小袋，正面印著“恢復伴隨劑”，沒有處方名。課程手冊要求學員每天訓練前後各服一次，理由是降低適應期不適。魯崢堅稱它不是止痛藥，只是合作方提供的營養補充劑。
林見夏沒有現場下結論。她核對批次，按程式抽取未開封樣品和留樣空袋，分別封存。三名死者體內檢出的未知代謝物是否來自這些小袋，要等成分和批號都對上才算證據。
賬面數量也有差。系統按每天兩袋自動扣減，倉庫實物卻比記錄少十九袋。值班護士說學員偶爾會把晚間份帶回宿舍，領用表只記姓名，不記具體批號。這樣的管理足以讓來源混亂，卻還不能說明有人故意銷燬。唐礪要求把剩餘各批次分別清點，任何人不得為了把賬對平臨時補籤。
包裝背面只列蛋白粉、糖和電解質，沒有痛覺類成分。生產企業查詢結果顯示，它只做普通運動營養品，袋內實際成分若與標籤不符，責任可能在灌裝、外包替換或中心發放的任一環節。林見夏把三條可能都寫下，沒有因為魯崢就在面前，先選最順手的一條。
“學員知道它可能推遲痛覺嗎？”她問。
“說明書寫的是提高訓練舒適度。”魯崢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