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問的是知不知道,不是你們怎麼換詞。”
大廳靠窗的六號位傳來一次短促的落腳聲。其他學員仍按節拍收勢,只有一個扎馬尾的年輕女人晚了半拍,左膝向內偏了一下。她很快站直,腕帶沒有報警,螢幕也依舊是綠色。
魯崢介紹她叫孫竹,二十五歲,課程已經完成六天。第二天上午,她會參加教練資格晉級直播。孫竹聽見自己的名字,先摘下貼片才走過來,額頭有汗,呼吸卻不急。
她的學員檔案顯示,孫竹過去在社群健身房做助教,沒有正式武者教練證。靜川承諾結課直播通過後,可直接進入合作平臺的教練池。培訓費、裝置押金和直播保證金加起來,是她半年收入。她押上的是下一年的工作,一次露臉值不了這麼多錢。
資料裡另有一處不協調。報名問卷寫她沒有膝關節舊傷,可她脫下護膝時,下意識先托住左側。沈硯在問卷旁記下她託膝的動作。舊傷可能已經恢復,也可能只是一種習慣,必須等本人同意檢查並調取病史。
唐礪說明三名死亡個案和調查範圍,請她自願接受現場醫學檢查。孫竹看了魯崢一眼,又看了大廳里正在拍攝的課程宣傳機,最後點頭。林見夏讓她在授權單上勾選肌電、超聲和基礎血樣,逐項說清用途,沒把一張簽名當成無限許可。
表面肌電顯示孫竹左側股四頭肌募集變慢,下蹲時也提前把重量移向右腿;便攜超聲只見區域性水腫和紋理紊亂。林見夏據此要求停止負荷、進一步檢查,把不可逆損傷一欄留空。
“疼嗎?”她問。
孫竹搖頭:“今天不疼。前兩天有點酸,喝完伴隨劑就好了。”
“好了是能恢復,還是感覺不到?”
孫竹一時沒答上來。她伸手按住左膝,像第一次認真分辨那裡到底有什麼。
唐礪建議她退出次日直播,並說明證人保護和醫療轉診方式。孫竹聽完,把檢查單折得很小。
“我不能退。”她說,“這次資格是我簽約換來的。直播缺席,學費不退,還要賠平臺。更重要的是,我以後不能再報同類資格。”
“命和資格不在一張價目表上。”唐礪說。
“可賬單會找我,不會找你們。”孫竹把紙塞進口袋,“我可以配合檢查,明天也會戴監測。但我不會現在簽退出。”
唐礪把孫竹拒絕退出的選擇記入授權頁,當面告訴她,這份拒絕有效,調查人員自認更正確也無權將它改寫成同意。隨後他轉向魯崢,要求對孫竹做暫停訓練的醫學評估。
魯崢只同意停掉當天剩餘的負荷課。他說次日直播是否取消,要等複檢和賽事部門決定。在此之前,中心仍有權按備案方案執行。
資料映象進行到一半,技術員發現三名死者的頁面缺少夜間條目。課程表規定訓練時間為上午八點至晚九點,伺服器可見記錄也全部落在白天,看起來沒有問題。
同時複製的藥品頁面還顯示,伴隨劑的晚間領用必須在睡前一小時完成。課程手冊沒有解釋為什麼一份所謂營養補充劑要卡在固定時點。三名死者最後七天的腕帶記錄都在服用後變得平穩,主觀疼痛評分幾乎歸零,動作糾正次數卻繼續增加。
“沒有投訴”因此少了一層說服力。學員先被告知不適會消失,又在固定時間服用能夠降低不適的東西,最後由系統把餘下的報告歸為動作問題。沈硯把這條邏輯寫進調查假設,仍給旁邊留了空格:需要成分複驗和學員證詞支援。
林見夏卻沒有隻查課程頁面。她按裝置序列號回到貼片底層儲存,核對電池迴圈和無線連線次數。孫竹的貼片已經充放電十四次,比六天課程應有的次數多出五次。三名死者的貼片也有相同差額。
顧臨川還在趕來的路上,先透過執法終端發來一句話:“別看前臺報表,查裝置斷線快取。上傳可以刪,喚醒次數刪不乾淨。”
中心技術員在雙方監督下匯出快取索引。白天記錄之間果然夾著幾段沒有課程名稱的資料流,頁面把它們歸為健康監測,卻包含完整的肌電、角度和受力欄位。
為排除貼片時間錯誤,技術員把裝置內部時鐘與伺服器授時、門禁記錄和宿舍無線接入時間做了交叉核對。誤差不到兩秒。孫竹的課程卡那時在宿舍門禁內,她本人沒有返回訓練大廳,凌晨資料也不是某名學員誤拿了她的裝置。
更奇怪的是,四十七分鐘裡每一次角度偏差都得到反饋。普通睡眠監測只需採集姿勢,不會要求肌電和受力按白天動作的格式成套上傳。顧臨川看完索引,要求暫停繼續讀取,等他到場後先做完整映象,再拆裝置。強行點開快取可能觸發覆蓋,證據不值得用一次好奇去換。
孫竹那枚貼片昨夜三點零一分被遠端喚醒,三點四十八分休眠。
整整四十七分鐘,她的身體一直在上傳訓練受力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