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臨川拆開貼片前，先問了三遍能不能動。
“第一遍問授權，第二遍問證物鏈，第三遍問拆壞了誰賠。”他把螺絲刀擺成一排，“我被器械廠拉過黑名單，這回不替任何人背鍋。”
唐礪把賽事主管部門、靜川訓練中心和調查支隊三方簽署的拆檢單推到他面前。待檢貼片共兩枚，一枚來自庫存，一枚是孫竹昨夜使用後封存的裝置。每一步都由執法記錄儀拍攝，外殼、螺釘和電池分別編號。
“壞了算依法檢驗損耗。”唐礪說，“故意亂動另算。”
顧臨川這才戴上護指。他原本就是器械維修員，不需要越過伺服器防線。貼片的外殼只有四顆微型螺釘，真正麻煩的是裡面那塊被灌封膠遮住的控制板。他先測介面，再接只讀程式設計器，從斷電快取裡匯出最近七天的指令。
螢幕上很快出現兩種資料。白天的指令只有採集和提醒，夜間那四十七分鐘卻每隔十六秒發出一組主動電脈衝。強度不高，不足以讓睡著的人突然抽搐，頻率卻會迫使特定肌群反覆收縮。
顧臨川先把快取原件封存，只在複製件上解析。他又檢查貼片電極和電池溫度記錄。若是線路短路，脈衝間隔應當雜亂，電流也會隨接觸阻抗漂移；眼前的指令卻每次都在肌肉放鬆後補進來，像有人耐心等著前一輪結束。裝置沒有人的判斷，只是在執行一套預先寫好的糾錯規則。
靜川技術員提出，睡眠中微刺激常用於康復。林見夏承認這類方法本身並不罕見，問題在於適應證、劑量和恢復條件。康復刺激通常依據患者當天狀態調整，也會留出休息期；這套程式只計算孫竹離模板還差多少，從不判斷她還能承受多少。
“同一種電流，落在健康肌肉和已經微裂的肌肉上，結果不會一樣。”她說，“裝置沒有做損傷篩查，也沒有在白天超負荷後停掉夜間程式。”
“它不是在看孫竹怎麼睡。”顧臨川指著波形，“它在趁人睡著的時候替系統補作業。白天哪個動作沒到位，晚上就刺激對應肌肉再做一遍。”
靜川的技術員說那可能是常規放鬆程式。顧臨川沒跟他爭，把庫存貼片接到同一臺測試架。常規放鬆是低頻、交替、逐步衰減；快取裡的夜間指令則始終追著白天的動作誤差走。孫竹左腿發力晚，脈衝便集中在左側股四頭肌，持續時間也隨誤差增大。
“放鬆不會要求肌肉完成指定相位。”林見夏說，“這就是訓練。”
她把三名死者的病理結果放上另一塊螢幕。李同、趙鳴和張肅的損傷位置不同，組織反應都顯示受損與未完成修復反覆交錯。病理無法把某道微裂精確配到某一組脈衝，貼片快取卻能證明受損肌群在夜間繼續收縮，恢復一次次被打斷。七天結束時，他們的動作更整齊，身體的恢復餘量卻幾乎耗盡。
沈硯把反例也拉進檢驗，讓病理室隨機混入兩份普通訓練傷切片，由林見夏在不知道編號的情況下按損傷層次排序。普通樣本只有一次相對集中的炎症反應，三名死者則出現重複受損與未完成修復交錯。這個小型盲比不能替代正式鑑定，卻降低了他們先看見夜間指令、再把每道裂隙硬往上貼的風險。
貼片快取裡的動作目標也分別落在三人的主要傷區。李同每晚被糾正左腿伸展，趙鳴是肩胛回收，張肅則是腰背穩定。表面看似個性化，實際只是哪裡偏離統一姿勢就追著哪裡加練，沒有判斷偏離究竟來自懶惰、骨架差異還是舊傷保護。
藥品實驗室也在上午給出複驗結論。恢復伴隨劑與三名死者體內的代謝物同源，屬於一類尚未獲準用於高強度訓練的外周痛覺門控制劑。它不提高組織承載力，也沒有達到直接中毒劑量，只會讓痠痛和牽拉痛晚數小時出現。
林見夏把藥和貼片分別寫進因果圖，不讓兩條線混成一種東西。製劑壓低警報，貼片在睡眠中繼續加負荷，白天的統一模板再要求學員完成同一套動作。三者疊在一起，才有機會把原本可逆的微損傷推成全身性肌肉分解。
三條線仍有各自缺口。伴隨劑是誰替換了標籤，夜間程式由誰批准，白天教練是否看見過真實風險，都要另外取證。製劑只負責推遲痛覺，貼片也不會自行挑選受害者。
B-17R目前只是一段藏在程式裡的協議欄位，它把不同外包產品接進同一種資料格式。誰呼叫欄位、誰接收資料、誰看見結果，需要從各自賬戶重新追，不能因編號相同就跨過證據。
唐礪把這段話原樣寫進會商紀要。他既擔心證據不足，也怕第一案剛結束，所有人一見相似編號就急著找到同一個幕後人。不同環節的執行者可能從沒見過面，一套制度照樣能讓他們做出互相配合的結果。
“能直接定案嗎？”顧臨川問。
“能說明機制，不能說明誰明知。”沈硯說，“還要找風險報告送到誰手裡，誰決定繼續。”
他的左肩在固定帶裡發熱，久站後痛得更明顯。他沒有碰貼片，也不指望傷痕回演替他補完因果。三具遺體已經給過一次清楚的陰性：這裡沒有某個人打出的最後一招。
顧臨川翻到指令末端。傳送者名稱是“白噪校正”，像一個普通的睡眠功能包。再往下是被前端隱藏的引數欄位，末尾寫著B-17R。它與第一案中的編號同屬一個字首體系，具體供應商卻不是衡復，也不是許衡接觸過的賬戶。
“同一個東西換了皮？”顧臨川問。
“只能說欄位相似。”唐礪提醒他，“眼下兩起案件的執行者沒有人員往來，不能為了省事把人併成一夥。”
顧臨川抿了下嘴，把自己的那句猜測從記錄表上劃掉。他修器械時最討厭別人把兩顆尺寸相近的螺釘硬擰進同一個孔，這回輪到他被同樣糾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