維護井裡沒有等人下去的梯子。
一條寬不到一米的斜道向地下伸展，舊電纜沿牆面鋪設，每隔幾步便有一隻鑄鐵分線盒。齊銘提著黑箱的影子在第一個轉角後消失，只留下鞋底擦過水泥的急響。
林見夏先在井口替沈硯複核傷情。上一處現場強行動作留下的完整逆傷仍在：胸口發緊，耳內低鳴，呼吸稍深便牽動左肩，固定帶下的肌肉也在持續抽痛。那次動作已經用盡，代價仍未退去。
她確認他的意識、血氧和末梢迴圈穩定，重新收緊固定帶，明確禁止攀爬、撐扶和突然發力。耳鳴一旦加重、胸悶持續或呼吸失去節律，行動必須立刻停止，由護行人員帶他返回井口。
醫療複核完成後，物證員陪同沈硯護行，沿途記錄他的狀態，承擔風險責任；前隊若發生追捕接觸，沈硯須留在物證員身後。唐礪只帶一名行動人員先行，另一人留守井口保持通訊。
物證員簽完護行記錄，唐礪逐項核對醫療複核與護行記錄上的兩份簽字，隨後才下令進入。維護井內沒有梯子，入口接著一條溼滑斜道，沈硯把左肩固定在身前，沿牆緩慢下行，與前隊始終隔開一段安全距離。
江柏留下的動作仍是一處未結的殘留，動作機會已經耗盡，尚未取得沉澱為常駐技痕的資格，當前現場不再呼叫。沈硯接下來的判斷只取自眼前可見的通道、腳印和裝置。
“右側第二個分線盒後是通風繼電器。”顧臨川的聲音從通訊器裡傳來，“再往下是錄音校準室。舊圖只畫了電路，沒畫門後還有沒有路。”
“別經這條線反向連控制檯。”唐礪說。
“我沒連。”顧臨川說，“今天我只看圖，不給它多一次把證據怪到我身上的機會。”
身後的低負荷區仍未完成均壓。林見夏留在十二人身邊，每三十秒通報一次狀態。哮喘男人的呼吸已穩下來，兩名耳悶者仍有不適，其餘人並未因此被宣告安全。
馬會按要求把人分成三組，能自行行動的靠近內門，耳悶和胸悶者坐在中間，哮喘男人留在新風口下。沒有人再去碰牆上的緊急開門鈕。剛才廣播裡那個死人的編號，已經讓他們明白，系統上的“緊急”未必是給人用的。
唐礪邊走邊讓林見夏重複撤離條件：壓差回到安全值，新風持續穩定，外門機械鎖解除，三項少一項都不能帶人過渡。現在只有第一項在緩慢接近，後兩項仍握在齊銘的現場控制器裡。
斜道盡頭的鐵門半開著。
唐礪沒直接推門。他先用執法記錄儀拍下門鎖、腳印和地面的黑箱拖痕，再從側面照入。房間裡沒有人，舊式卷盤錄音機佔了半張桌。左右兩隻帶盤一滿一空，磁帶穿過錄音頭，停在開頭位置。
機器不接入網路。電源線獨立接在牆內，線路另一端正是顧臨川在圖上看到的分線盒。桌邊還放著一隻手提式消磁器，指示燈亮著，與磁帶只隔一隻手的距離。
消磁器沒有自動軌道，也沒有遠端介面。要毀掉磁帶，必須有人把線圈貼近帶盤並按住扳機。扳機上纏著一圈新膠帶，顯然是為了讓它保持通電。齊銘只差把線圈推過去，管廊裡突然響起的腳步卻逼得他先走了。
齊銘的黑箱扔在桌下。箱蓋已經開啟，裡面是十二枚臨時腕帶的備用標籤，還有一把能開啟錄音機櫃體的鑰匙。
“他來過這裡。”行動人員說。
“確定的是黑箱和拖痕進了門。”沈硯說，“箱上有沒有他的痕跡，還要取樣。”
唐礪沿桌沿架起比例尺，以正光、側光連續拍下浮塵裡那道新鮮的半掌印。擦痕從錄音機櫃門延至消磁器底座，他逐點標註起止位置和方向，再讓物證員分別提取可見紋線與周圍空白對照。
黑箱提手、櫃門鑰匙和膠帶扳機隨後分別編號、拍照、分割槽取樣。現有接觸痕用於記錄這些物體曾被碰觸，接觸者的身份則交由實驗室比對結果判斷。
物證員在門外建立新的進入記錄。每個人換鞋套、籤時間，錄音機、磁帶、消磁器和黑箱分別拍攝原位。磁帶卷繞方向、帶盤餘量和機械計數器停留值也全部記錄，沒人先按播放鍵。
沈硯站在桌邊，目光落在帶盤上。他已經聽過江柏音訊裡的機械空轉，現在只要伸手按下去，就可能聽到十二年前留下的聲音。
他沒按。
錄音內容不會因為它可能屬於沈岐，就獲得跳過物證程式的權利。
“先確認磁帶是不是原物，再談裡面是誰。”他說。
物證員核對帶盤側面的舊資產號。編號字首與顧臨川找到的B-17裝置目錄一致，後四位卻被黑色油筆塗過。側光下還能看見被壓住的刻痕，現場只拍照，不做擦洗。帶盒早已不在房間，桌下卻有一張發黃的領用卡，日期、裝置號和帶盤刻痕能夠互相對應，卡片最後一欄寫著“校準爭議，待封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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