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豐七年的臘月，汴京城飄起了第二場雪。陳寧蜷縮在悅來客棧的角落裡，呵出的白氣在窗欞上結了一層薄霜。指甲的傷口已經結痂，卻仍會在陰雨天隱隱作痛，彷彿在提醒他那夜的遭遇。
“阿寧，該喝藥了。”王伯端著一碗黑褐色的湯藥推門而入，濃郁的藥味頓時充滿了狹小的房間。
陳寧接過藥碗，指尖觸到碗壁時微微一顫——太燙了。就像那夜在蔡府地牢裡，黑袍人手中燒紅的鐵鉗。
“慢點喝，我特意熬了兩個時辰。”王伯搓著凍得通紅的手，“老孫頭說這方子專治咳血，他當年在太醫局當差時......”
陳寧小口啜飲著湯藥，任由苦澀在舌尖蔓延。自從那日從蔡府回來，王伯不知從哪找來這個所謂的“太醫秘方”，日日熬給他喝。藥效如何尚且不知，倒是讓他咳血的次數少了些。
“王伯，我想去趟太學。”陳寧放下空碗，從床底拖出個破舊的木箱，“春闈在即，得早做準備。”
木箱裡整整齊齊碼著母親留給他的書：《論語》《孟子》《春秋》......每一本都翻得起了毛邊。最底下壓著個藍布包，裡面是蘇軾那日給的藥瓶，還剩七粒碧綠的藥丸。
“太學？”王伯連連搖頭，“那可是官學，咱們平頭百姓......”
“蘇學士給的玉佩就是敲門磚。”陳寧取出玉佩，溫潤的玉質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澤，“我想去看看藏書閣。”
王伯嘆了口氣，從懷裡摸出個油紙包：“路上吃。”裡面是兩塊芝麻胡餅，還冒著熱氣。
雪後的汴京城銀裝素裹。陳寧踩著積雪，沿著御街向北走去。路過刑部大牢時，他加快腳步，卻仍忍不住瞥了一眼——那裡已經掛上了白幡，幾個差役正抬著具薄棺從側門出來。
“又一個冤死鬼。”路邊賣炭的老漢啐了一口，“這月第三個了。”
陳寧攥緊了拳頭。李綱死了，死在那個雪夜，死在蔡京的煉丹房裡。而他，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，什麼都做不了。
太學的朱漆大門近在眼前。陳寧深吸一口氣，整了整洗得發白的襴衫。守門的學正見他寒酸，正要驅趕，卻瞥見了他手中的玉佩。
“這......”學正接過玉佩細看，臉色微變，“蘇學士的？”
陳寧拱手一禮：“學生陳寧，受蘇學士指點，特來太學借閱經籍。”
學正將信將疑，但玉佩做不得假。他側身讓開一條縫：“只准在藏書閣一層，未時前必須離開。”
踏入太學的瞬間，陳寧恍惚聽見了朗朗讀書聲。青石板路兩側的古柏覆著積雪，遠處齋舍的飛簷下掛著冰凌，在陽光下閃閃發亮。幾個身著錦袍的學子說笑著走過，看都沒看他這個寒門子弟一眼。
藏書閣比想象的還要宏偉。九層木塔巍然矗立，簷角銅鈴在風中叮噹作響。陳寧剛踏入門檻，就被浩瀚的書海震撼了——數十排書架整齊排列，卷軸汗牛充棟，墨香撲鼻而來。
“找什麼書？”一個蒼老的聲音從書架後傳來。
陳寧循聲望去，只見個佝僂著背的老者正在整理書簡。老者鬚髮皆白，右眼蒙著黑布，左眼卻亮得驚人。
“學生想借《鹽鐵論》。”
獨眼老者動作一頓：“哦？為何是《鹽鐵論》？”
“李綱大人臨終前提及江南鹽稅......”陳寧話一齣口就後悔了。
老者的獨眼微微眯起：“跟我來。”
穿過幾排書架，老者推開一扇隱蔽的小門。裡面是間簡陋的斗室，除了一張矮几和兩個蒲團外，只有一盞油燈幽幽地亮著。
“坐。”老者從懷中掏出把鑰匙，開啟矮几下的暗格，取出一本裝幀古樸的書，“這才是真正的《鹽鐵論》，外頭那些都是閹割過的。”
陳寧小心翼翼地接過。書頁已經泛黃，邊角處有被火燒過的痕跡，顯然歷經劫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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