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寧這才發現自己在條小漁船上。老人約莫六十出頭，筋骨卻還強健，粗糙的大手正擰著他溼透的衣衫。
“溫嬤嬤......”
“死了。”老人面無表情，“蘇府上下三十七口，除了你，一個沒逃出來。”
陳寧如遭雷擊。雖然早有預感，但親耳聽到這個噩耗，仍讓他五臟俱焚。蘇軾、溫嬤嬤、那些素未謀面的蘇府家眷......全因他而死！
“別急著哭喪。”老人遞來一碗薑湯，“蘇子瞻沒那麼容易死。”
陳寧猛地抬頭：“蘇學士還活著？”
“老溫用調虎離山計，早把他送走了。”老人冷笑，“那老婆子跟了蘇家四十年，豈是等閒之輩？”
陳寧長舒一口氣，這才覺得渾身疼痛。老人扒開他的衣襟，露出肋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——不知何時被利石劃破的。
“忍著點。”老人取出針線，竟直接縫合起來。
劇痛讓陳寧眼前發黑。他咬住木棍，冷汗浸透了身下的草墊。縫合完畢，老人又撒上一把藥粉，傷口頓時火辣辣地疼。
“老朽姓張，人稱“河上蛟”。”老人包紮著傷口，“年輕時受過蘇家恩惠。這次是老溫飛鴿傳書，讓我在汴河下游接應。”
陳寧虛弱地問：“蘇學士現在何處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張老頭搖頭，“這種事知道得越少越好。”他從艙底摸出個油布包，“老溫讓我交給你的。”
油布包裡是半塊玉佩，與陳寧母親留下的那半塊極為相似，只是花紋不同。還有一張字條，上面只有四個字：“司馬，冬至”。
“冬至......”陳寧喃喃自語，“不就是三日後？”
“小子，你接下來去哪？”張老頭划著船，“老朽可以送你一程。”
陳寧摩挲著玉佩。溫嬤嬤臨終指引他找司馬光，而冬至日顯然是個關鍵。但以他現在的處境，如何能見到當朝宰相？
“老丈可知道司馬相公的府邸？”
“當然。”張老頭咧嘴一笑，“不過你這樣子，連他府上的門房都見不著。”
陳寧看向水中倒影：滿臉血汙，衣衫破爛，活像個逃犯。他苦笑著開啟溫嬤嬤給的包袱，裡面除了盤纏和傷藥，竟還有一套乾淨的襴衫和文士巾。
“換上吧。”張老頭指了指河面，“前面就是陳橋驛，老朽在那兒有熟人，可以幫你捯飭捯飭。”
天矇矇亮時，小船靠岸。陳橋驛是汴京外最大的驛站，此時已經有不少商旅在等候開城門。張老頭帶著陳寧七拐八繞，來到一間不起眼的茶肆。
“老白！接客了！”
茶肆裡走出個白淨面皮的中年人，見到張老頭就笑罵：“老蛟頭，又給我帶麻煩來了？”
“少廢話。”張老頭把陳寧推過去，“給他收拾個人樣出來，要像個讀書人。”
老白上下打量著陳寧，突然壓低聲音：“這就是蔡京要抓的那個小子？”
陳寧心頭一緊。張老頭卻哈哈大笑：“怎麼，怕了？”
“怕？”老白冷笑，“老子當年在皇城司當差時，蔡京還是個穿開襠褲的娃娃呢！”他拽過陳寧，“進來吧，小狀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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