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陸游的密報諸位都看了。” 陳寧聲音不大,卻讓堂內瞬間安靜下來,空氣中瀰漫著緊張的氣氛。“西夏夜梟衛偽裝遼軍襲擊我邊民,意在挑起宋遼大戰。若置之不理...”
“那也不能貿然出兵!” 蘇轍打斷道,情緒激動,“遼主耶律洪基正在鎮壓部族叛亂,此時邊境生事,豈非授人以柄?應當立即派使者赴遼廷交涉。” 他的建議得到了部分大臣的附和,朝堂上響起一陣竊竊私語聲。
蔡京突然輕笑,優雅地撣了撣袍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,語氣中帶著一絲不屑:“等使者到上京,怕是人頭都已落地多時了。” 他看向陳寧,眼神中帶著試探,“依下官之見,不如讓邊境守軍 “ 偶然 ” 發現這批匪徒,就地格殺。”
陳寧注意到高俅眉頭挑了挑。這位掌管禁軍的殿帥今日太過安靜,安靜得反常。他想起陸游提到的汴京口音,心中警鈴大作。在這看似平靜的朝堂之下,似乎隱藏著不為人知的暗流。
“報 ——!” 傳令兵慌張闖入,打破了短暫的沉默,“邊境急報!黑水村遭襲,三十七戶民宅起火!”
堂內譁然,大臣們紛紛交頭接耳,議論聲此起彼伏。陳寧拍案而起時,餘光瞥見高俅嘴角轉瞬即逝的弧度。這個細微的表情讓他心中一沉,強壓怒火展開軍報:襲擊者穿著遼軍皮甲,但使用的卻是西夏弓弩...
“張虎。” 陳寧突然點名,聲音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。那位一直站在陰影中的魁梧將領立即出列,身姿挺拔,眼神堅定。“著你率神衛左廂第三軍輕裝出發,換便裝走商道,務必在明日午時前抵達白溝驛。”
“末將領命!” 張虎抱拳時,腕甲與護臂相撞,發出清脆的金鐵之聲,彰顯著軍人的威嚴。
蘇轍急道:“樞相!這...”
“不是正式出兵。” 陳寧從案下取出一道密旨,語氣沉穩而堅定。“是剿匪。” 他環視眾人,目光在蔡京和高俅臉上多停留了一瞬,眼神中透著警告,“此事若洩露半句,以叛國論處。”
子時的黑水村外,張虎趴在一棵老槐樹上,透過枝葉間隙觀察村中火光。三百精銳化整為零潛伏在周邊麥田裡,每人左臂都纏著白布條 —— 這是夜戰中識別敵我的標記。夜色中,士兵們屏住呼吸,等待著命令,空氣中瀰漫著緊張的氣息。
“將軍,東南方來人了。” 副將低聲提醒,聲音因緊張而微微發顫。張虎眯起眼睛,看到月色下影影綽綽的人影正呈扇形向村莊包抄。那些人身穿遼軍服飾,但行進間卻保持著西夏軍隊特有的三三制隊形,這種訓練有素的行動方式暴露了他們的真實身份。
“弩手準備。” 張虎輕輕揮手,三十名神臂弓手無聲地拉開弓弦,箭矢在月光下泛著寒光。當第一個 “遼兵” 舉起火把要投向糧倉時,他吹響了模仿夜梟的骨哨。
“嗖 ——” 第一波箭雨從麥浪中騰起,七個火把應聲落地,火星四濺。襲擊者慌亂四顧時,第二波箭已至,這次瞄準的是他們手中的弩機,箭矢精準地射斷了弩機的弓弦。
“宋軍!是宋軍!” 襲擊者中有人用党項語大喊,聲音中帶著驚恐。張虎冷笑,這夥人果然連偽裝都懶得做全套。他拔出佩刀從樹上一躍而下,大聲下令:“留活口!要那個喊話的!”
混戰中,張虎注意到有部分襲擊者刻意往村北撤退,那裡有條通往遼境的小路。他正要分兵追擊,村中突然爆出驚天動地的巨響 —— 提前埋設的火藥被引爆了!火光沖天,照亮了整個夜空,熱浪撲面而來,讓人睜不開眼。
沖天火光中,張虎看到個穿宋軍制式鎧甲的瘦小身影在往村外跑,那奔跑姿勢讓他想起陸游報告中提到的疤痕臉。他正要追趕,三個舉著柴刀的村民突然攔住了那人去路。
“軍爺救命啊!” 老農哭喊著,聲音中充滿了絕望。就這麼一耽擱,疤痕臉已消失在燃燒的屋舍間。張虎咬牙扶起老農,發現老人懷裡還抱著個昏迷的小女孩,孩子額頭上汩汩流著鮮血,染紅了老人的衣襟。
“造孽啊...” 老人顫抖的手指向那些穿著遼軍服飾的屍體,“他們見人就砍,連孩子都不放過...”
張虎突然發現老人衣襟上彆著個東西 —— 那是半枚被血染紅的銅錢,切口處異常整齊。他瞳孔驟縮,這是皇城司密探的標識!銅錢上刻著的特殊符號,代表著這個老人是陳寧安插在邊境的重要眼線。
五更時分,陳寧在樞密院密室見到了渾身是血的張虎。聽完彙報,他盯著那半枚銅錢看了許久,眼神中充滿了憂慮。突然,他問道:“老人和孩子安置好了?”
“已隨軍醫撤回雄州。” 張虎猶豫片刻,從懷中取出一片帛書,“那老人臨行前塞給末將這個。” 帛書上用血寫著幾個模糊的字:清風有變。
陳寧猛地攥緊帛書,心中掀起驚濤駭浪。清風樓是他在汴京佈置的秘密情報站,鑰匙樣式只有最核心的幾人知曉。而陸游帶回來的那把銅鑰匙上,正刻著 “清風” 二字,這絕不是巧合。
“你速回邊境,對外宣稱是剿滅了一夥遼軍潰兵。” 陳寧快速寫下幾道手令,字跡剛勁有力,“重點搜查所有屍體,看有沒有人戴著...” 他頓了頓,想起陸游描述的疤痕臉特徵,“左腕鋼護臂。”
待張虎離去,陳寧從暗格中取出一疊密報。最近半月,遼境三支叛軍突然獲得精良裝備,西夏使團在汴京頻繁出入宰相章惇府邸,而現在... 皇城司的暗樁竟出現在邊境屠殺現場。這些線索如同拼圖一般,逐漸勾勒出一個巨大的陰謀。
他蘸著硃砂在地圖上畫了三條線:從汴京到雄州,從西夏到遼境,從樞密院到... 清風樓。三條線在某個點上交匯 —— 那個他始終不願懷疑的名字。窗外傳來晨鐘聲,陳寧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。今日朝會上,蔡京肯定會借邊境之事大做文章,而高俅... 他想起昨日政事堂上那個詭異的微笑,突然明白了什麼。
“來人。” 他喚來心腹親兵,眼神中透著冰冷的殺意,“去查查殿帥府最近半月的馬匹排程,特別是... 往來雄州的驛馬。” 當第一縷陽光照進窗欞時,陳寧已換上朝服。銅鏡中,他的眼神冷得像冰。這場棋局裡,有人把手伸得太長了,是時候剁掉幾根手指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