垂拱殿內，龍涎香與檀香交織的氣息在十二根貼金盤龍柱間緩緩流轉，氤氳成一片朦朧的紫霧。陳寧端坐於鎏金龍椅之上，玄色龍袍的暗紋在燭火下泛著幽光，十二章紋中的日月星辰彷彿在衣襬間微微浮動。他指尖輕叩著扶手，那枚墨玉扳指與紫檀木發出清脆的聲響，如同一記記細密的鼓點，敲得殿內爭論不休的群臣漸漸噤聲。
“楊卿主張割讓隴西三州。” 陳寧的聲音不疾不徐，帶著一種穿透紫霧的穿透力，目光卻如淬了冰的刀鋒，緩緩掃過兵部侍郎楊懷義，“卻不知這三州境內，有楊家多少田產？”
話音未落，楊懷義手中的象牙笏板 “啪” 地一聲墜落在青玉磚上，清脆的響聲在寂靜的大殿中格外刺耳。他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霎時血色盡褪，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生氣，鬢角的冷汗順著精心梳理的髮髻滑落，滴在繡著鷺鷥的官服上。殿角侍立的史官立刻提筆，狼毫在竹簡上沙沙作響 —— 這已是陛下今日第三次打斷議和派的發言，每一次質問都如重錘，敲在眾人心上。
“老臣冤枉！” 楊懷義 “噗通” 一聲跪倒在地，官帽歪斜地掛在頭上，露出花白的鬢角，“臣... 臣純為國事計，隴西三州地處邊陲，易攻難守，割地求和實為權宜之計...”
“是嗎？” 陳寧的聲音陡然轉冷，如同臘月寒風，他從龍案上抽出一卷用明黃綾緞包裹的賬冊，手腕輕揚，那賬冊便如一片落葉般飄下丹墀，在青玉磚上骨碌碌滾開。“去年隴西旱災，朝廷撥付的三十萬石賑災糧，為何七成進了楊傢俬倉？”
賬冊展開的頁面上，硃筆圈注的條目清晰可見，上面記錄著每一筆糧食的去向，其中指向楊家莊園的數目觸目驚心。戶部尚書蔡京站在班列中，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，用繡著金線的袖口掩住口鼻，指節卻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—— 那賬冊的末尾，赫然蓋著他親自簽發的戶部大印，硃砂印泥在燭光下紅得刺眼。
陳寧的目光如鷹隼般掠過蔡京，卻並未立刻發作，只是緩緩站起身。玄色龍袍的下襬掃過丹墀，帶起一陣輕微的風，將賬冊的紙頁吹得嘩嘩作響。“移駕武英殿。” 他的聲音恢復了平靜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武英殿內，三丈見方的邊關沙盤擺在殿中，松木的清香混合著細沙的土味瀰漫在空氣中。沙盤上，用不同顏色的木屑標註著山川河流，代表城池的小旗錯落有致地插在各處。陳寧走到沙盤前，執起代表遼軍的黑色令旗，輕輕插在雁門關外的沙丘上，沙粒簌簌落下，彷彿預示著即將到來的風暴。
“諸卿既各執己見，不妨在此推演一番。” 陳寧的目光掃過階下群臣，帶著一絲考較的意味。
主戰派老將种師道率先出列，他身著緋紅官袍，腰間玉帶扣在飽經風霜的腰間，顯得有些鬆垮。他拿起代表宋軍的紅色令旗，毫不猶豫地將其分作三股，分別插在沙盤的不同位置：“臣請以疑兵誘遼軍入關，主力埋伏於黑松林，再遣一支輕騎繞道敵後，斷其糧道...” 种師道的聲音洪亮，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，彷彿已經在沙盤上指揮千軍萬馬。
“荒謬！” 楊懷義急得滿頭大汗，也顧不上失儀，搶步出列，“若遼軍識破我軍計謀，反將我軍包圍，豈不是全軍覆沒？依臣之見，當以和為貴...”
“那楊卿當如何？” 陳寧突然將手中的令旗遞到楊懷義面前，目光銳利如刀，“若讓你指揮，你打算如何退敵？”
楊懷義看著陳寧手中的令旗，手指微微顫抖，額頭上的汗珠大顆大顆地落下，滴在沙盤邊緣。他猶豫了許久，終於顫抖著將令旗插在了太原城的位置：“當... 當退守太原，憑城堅守...”
“退？” 陳寧突然冷笑一聲，那笑聲中帶著無盡的嘲諷，“太原糧倉剛報失火，楊卿莫非未讀軍報？”
殿中頓時一片死寂，落針可聞。太原糧倉被焚是今晨剛剛送到的密報，除了樞密院幾位大臣，尚未傳閱到六部。楊懷義臉色煞白，張了張嘴，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，彷彿被人掐住了喉嚨。
就在此時，御史中丞張浚突然出列，他身著獬豸補子的御史服，神情激動，高舉著一份奏摺，奏摺上赫然帶著幾個模糊的血指印。“臣有本奏！” 張浚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，“楊懷義私通西夏，其府中搜出野利榮親筆密信！”
楊懷義聞言大驚失色，猛地撲上前去想要搶奪奏摺，卻被兩旁的禁軍死死按住。他拼命掙扎，懷中忽然掉出一枚青銅令牌，骨碌碌滾到陳寧腳下。陳寧俯身拾起令牌，指尖摩挲著邊緣的缺口，那缺口呈現出不規則的形狀，彷彿是被利器強行砸開的。
“這裂痕...” 陳寧忽然抬起頭，目光如電般射向蔡京，“與三日前林羽繳獲的糧倉腰牌，倒是嚴絲合合。”
話音剛落，只聽 “咔” 的一聲輕響，蔡京戴在拇指上的羊脂玉扳指竟裂開一道細縫，他慌忙將手縮排袖子裡，臉色卻已變得鐵青。
“帶人犯！” 陳寧猛地將令牌擲在地上，聲音中帶著雷霆之怒。
殿門轟然開啟，幾名禁軍押著一個渾身是血的中年人進來，正是邊軍的那位醫官。醫官一見跪在地上的楊懷義，立刻哭喊起來：“大人！您給的斷腸散... 御醫驗出來了啊！小的是被逼的，求陛下饒命！”
陳寧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白玉藥瓶，拔開塞子，倒出幾粒猩紅的藥丸在掌心。“朕派太醫星夜兼程，不僅為救林羽。” 他看著掌心的藥丸，眼神冰冷，“更為取這 “ 朱衣丹 ” 的證據。此藥出自西域，服下後使人慢性中毒，屍身卻無明顯痕跡，正是當年毒殺先帝的禁藥。”
一直沉默不語的高俅突然 “噗通” 一聲跪倒在地，他渾身顫抖，彷彿害怕到了極點：“臣... 臣檢舉！蔡京府上地窖藏有同樣藥丸，正是... 正是毒殺先帝的元兇！” 高俅偷瞥了一眼蔡京鐵青的臉色，又趕緊低下頭去。
當夜，三百禁軍如神兵天降，同時包圍了楊府、蔡府和樞密院。楊府書房的暗格裡，搜出了西夏國相野利榮的親筆信，信中許諾楊懷義，若能割讓隴西三州，便封他為夏國太師；蔡京別院的地窖裡，起獲了黃金十萬兩，每一塊金磚上都刻著西夏的圖騰；而在樞密院的檔案庫中，更是發現了被調包的邊防圖，圖上潼關的守備標記全部都是錯誤的，顯然是有人故意為之。
五更時分，一輪血月高懸天際，將刑部門前的空地染成一片詭異的紅色。陳寧身著常服，立在刑場之外，看著囚車裡的楊懷義。楊懷義頭髮散亂，臉上滿是血汙，卻依然帶著一絲詭異的笑容。
“朕很好奇，” 陳寧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響起，“野利榮許你什麼好處，讓你如此不惜背叛祖宗？”
“呵呵...” 楊懷義突然低笑起來，笑聲中帶著無盡的怨毒，“陛下可知林肅怎麼死的？他當年查到的，可不止通敵那麼簡單... 他是發現了...”
話音未落，一支淬了毒的弩箭突然從暗處飛出，精準地穿透了楊懷義的咽喉。楊懷義瞪大眼睛，似乎還想說什麼，卻已氣絕身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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