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秋棠把出生紙推過來，手卻沒松。
周遠沒有接。
“您想讓我做什麼？”
老人抬眼看他，過了片刻，把紙收回去。
“這句問得還行。”
邵則明從包裡取出一個保溫杯。杯蓋擰得緊，他試了兩次才打開，先倒一點在自己手背上，才遞給外婆。
顧秋棠喝過水，嘴唇溼潤了些。
“你們那個北嶺檔案，我沒看過。上個月有個姓沈的人來找過我，問了兩小時，臨走留張名片，說想起什麼再聯絡。”
“沈聞山？”
“好像是。眼鏡腿細細的，說話不大喘氣。”
“您為什麼沒找他？”
“我說我爹凍死在外頭，他記。我說顧先生借給我娘半袋高粱，他也記。記完又問，那時候木樁以內有多少人。”
她把杯子遞還給外孫。
“我不知道多少人。我記得誰在哪口鍋裡吃飯。”
唐知夏把攤開的記錄本往旁邊挪了一點。
顧秋棠看見了。
“你記你的，別給我改得太體面。”
她出生那年，礦上已經沒什麼礦可挖。留下的是塌了一半的工棚、兩口井，還有欠工錢的人。父親冬天去別縣討賬，開春才有人捎回來一隻布鞋。
母親認得鞋底。
左腳掌的位置，她補過兩回。
“她沒哭，問另一隻呢。捎鞋的人說不知道。她又問，腳在裡頭沒有。”
會議室裡，飲水機忽然響了一聲。
顧秋棠等它不響了，才繼續。
那時候顧惟誠管著東面的糧倉。
他不是一開始就被人叫先生。工人背後叫他顧算盤，說他連麻袋上掉下來的線頭都收。一條褲子膝蓋破了，左右換著補，坐下時總要先摸摸凳面，怕釘子。
可冬天發糧，他沒少過孤兒寡母那一份。
有夥拿槍的人來過。
具體哪一年，顧秋棠說不準。她記得自己掉了一顆門牙，吃餅總用舌頭頂那個空洞。槍響時，她母親把她壓在灶膛邊，半邊頭髮燎焦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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