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但是。” 姚教授話鋒一轉,像重錘敲在每個人心上:“我們必須清醒地認識到,對於絕大多數仍在城市廢墟、荒野鄉村、甚至某些簡陋庇護所中掙扎的倖存者來說,這艱難的第一階段還遠未結束,他們仍然在死亡線上徘徊,在為一口淨水、一塊餅乾、一個安全的角落而拼盡全力,甚至互相殘殺。”
微微抬起手中的稿紙:“而我們,中江大學基地,在軍隊的英勇作戰和全體人員的共同努力下,憑藉著相對完整的設施、儲存下來的知識力量、以及初步建立的組織體系,已經率先完成了這個階段的核心任務,我們有了牆,有了燈,有了水,有了初步的秩序,甚至擁有了網路,更有了……規劃和發展未來的可能性,這是我們的優勢,是無數偶然和必然疊加賦予我們的、極其寶貴的時間視窗和戰略優勢。”
姚教授的目光緩緩掃過劉正平、陳珏,掃過每一位軍官和委員會成員:“這個優勢不是讓我們用來沾沾自喜、偏安一隅的,它是一份責任,一份沉甸甸的、歷史賦予的責任,因為我們已經走在了前面,因為我們初步具備了活下來和聚起來的能力,那麼下一階段——對峙、清剿與初步恢復階段對我們而言,就不僅僅意味著鞏固自身,更意味著我們要開始有意識、有計劃地利用我們這點微薄的優勢,去幫助、去救援、去整合那些還深陷在第一階段泥沼中的同胞。”
他頓了頓,讓眾人有一個充分思考的緩衝後,才繼續說道:“這意味著我們的軍事力量,不能僅僅滿足於守衛圍牆,更要開始規劃主動的、有步驟的對外清剿和偵查,擴大安全區,搜尋更多幸存者和資源,我們的技術恢復不能只盯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,要思考如何將恢復的有限生產能力,用於製造更多生存和救援所需的工具、藥品、甚至是簡單的武器彈藥,我們的管理經驗也需要不斷總結、提煉,思考未來如何應用到更廣泛的人群和區域。”
“這個階段可能持續數個月甚至數年的時間,核心任務將轉變為鞏固並拓展安全區,逐步清除區域內殘餘及周邊的喪屍威脅;有組織地搜尋、回收一切可利用的資源,特別是維持現代文明骨架的能源、原料、裝置和技術資料;嘗試恢復最低限度的、不依賴庫存的可持續生產,尤其是糧食和基本工業品;建立更完善的社會管理體系和初步的分配、懲戒規則;並盡一切可能,搜尋、聯絡、整合其他倖存者群體。”
“這個階段矛盾將更加複雜,外部喪屍威脅依舊存在,甚至可能因我們聚集而產生新的衝擊,內部資源爭奪、權力分配、不同群體間的融合、以及長期壓抑環境下的人心浮動,都將成為嚴峻挑戰,我們剛剛聽到的燃油、糧食、藥品、電力問題以及基層的一些小摩擦,都是這個階段初期必然出現的陣痛。”
“如果能成功度過這個階段,我們才有可能展望恢復與重建階段,那將是逐步恢復科技、教育、生產,重建社會規則,甚至可能重新點燃文明星火的漫長過程,那需要更穩定的人口基數、更強大的生產力、以及……更成熟的集體智慧和制度保障。”
“同志們。” 姚教授的聲音提高了一些,帶著學者特有的、穿透紛擾直指本質的洞察力:“我們無意,也無力立刻扮演救世主,但既然命運讓我們率先站穩了腳跟,那麼盡力去點亮更多的火種,盡力去拉住更多滑向深淵的同胞,盡力為這個破碎的世界保留、並努力擴大多一分文明的可能,這就是我們無法迴避、也不應迴避的歷史責任,這份責任,會帶來比守衛基地更大的壓力,更復雜的挑戰,甚至可能招致意想不到的危險,但這,才是我們聚集於此、重建秩序的真正意義所在。”
會議室裡落針可聞。
窗外搬運物資的號子聲、遠處孩童的嬉鬧聲,似乎都變得遙遠。
姚教授的話,沒有激昂的口號,卻像一股冰冷而清醒的水,澆在每個人因初步成功而有些發熱的心頭。
壓力,一種不同於面對屍潮衝鋒、不同於物資短缺的全新壓力,悄然降臨。
那是一種看清自身位置和歷史角色後產生的、沉甸甸的使命感。
他們不再僅僅是倖存者,甚至不僅僅是守衛者,他們不知不覺間,已經站在了為這個崩塌世界重新縫合傷口、傳遞文明傳承的最前沿。
劉正平深深地吸了一口氣,又緩緩吐出。
他看向陳珏,看到的是微微抿緊的嘴唇和驟然變得更深邃的眼神。
他又看向吳文青、李方丞,看向趙啟明、孫靜等各位專家,從他們臉上,他看到了相似的凝重,以及凝重之下逐漸燃起的、更為堅韌的火焰。
“姚教授說得對。”
劉正平終於開口,聲音清晰地傳遍會議室:“我們確實完成了一個漂亮的開局,但這個開局,不是終點,而是起點,是起點,就意味著更長的路,更重的擔子,從今天起,我們中江大學不僅僅是幾千人的避難所,它更應該成為,也必須成為這片區域人類文明重建的第一個支點,第一塊基石,所有的規劃,所有的行動,所有的人員,都要有這個覺悟!”
他站起身,雙手按在桌沿,身體前傾目光如炬:“困難剛才大家都說了,一堆一堆的,缺電、缺油、缺人、缺糧、缺藥……哪一樣都能要命,但現在我們知道了為什麼缺,缺了要去幹什麼!不是為了苟延殘喘,是為了能讓我們,讓以後被我們找到的同胞,以及我們的後代活得更有希望,更有尊嚴!是為了對得起我們身上這身軍裝,對得起我們腦子裡那點知識,對得起我們的前輩先賢,對得起我們的先烈,更對得起我們的民族,對得起人這個字!”
“散會之後由委員會牽頭,各技術組、作戰單位配合,以姚教授這份研判為框架,以我們面臨的現實困難為突破口,重新細化、制定未來三個月、六個月乃至更長時間的具體行動計劃!我要看到我們怎麼一步步解決缺電的問題,不僅僅是讓自己有電用,還要考慮未來怎麼給新的安置點供電!怎麼解決缺油的問題,不僅僅是收集,還要考慮怎麼建立安全的儲備和尋找替代能源!怎麼解決缺醫少藥的問題,怎麼提高防禦能力,怎麼訓練隊伍,怎麼外出搜救……每一項都要有目標,有步驟,有負責人!”
“同志們。” 劉正平最後總結道:“前途多艱,責任重大,但我們已經沒有退路,也無需退路,因為在我們身後,是已經點亮的燈火和剛剛安頓下來的同胞;在我們前方,是無數仍在黑暗中掙扎的生命和等待重建的家園,這條路,我們必須走,也只能砥礪前行!現在,散會,各自行動起來!”
“是!”
回應聲響亮而堅定,少了些初時的興奮,多了幾分沉毅和決絕。
會議結束,但一種全新的、更為宏大的征程,已然在這間簡陋的會議室裡,正式拉開了序幕。
壓力化為動力,迷茫變成方向。
中江大學,這臺剛剛完成初步組裝的機器,開始向著一個更深邃、也更崇高的目標,轟然啟動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