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二劉大戰的時候。”陳懷明說,“那一仗,我也以為是硬攻。後來我才曉得,山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樑上的人,以為自己在高處,看得遠。可他們看久了,眼睛就乏了。等他們乏了,就是機會。”
杜慎之沉默了很久,說:“陳懷明,我服你。可我也跟你說句實話:我要是樑上的人,我不會只看正面。我會把側翼,也撒上人。”
“撒了。”陳懷明說,“你側翼放了兩個班。我在溝裡,數過他們的腳步聲。兩個班,一個在前頭,一個在後頭。前頭的,走得太響。”
杜慎之的臉色,變了變。
“打仗,”陳懷明說,“不是看誰人多,是看誰先看見誰。你看見我了,我就輸了;我看見你了,你就輸了。”
杜慎之盯著他,半天,忽然笑了:“陳懷明,你這個人,可怕。我不是說你壞。我是說,跟你當對手,晚上得睜著一隻眼睡。”
“那我跟你當對手,晚上也睜一隻眼。”陳懷明說。
演習總結的時候,高振聲說:“這一回,杜慎之的防守,有膽氣;陳懷明的進攻,有算計。膽氣,是練出來的;算計,也是練出來的。你們這一期,有兩個能打的。”
學員們鼓掌。杜慎之站在人群裡,沒有鼓掌。他看著陳懷明,眼睛裡的光,有些複雜。
柴教官私下把陳懷明叫到一邊,說:“你又在演習上露了一手。我跟你說了,藏拙。可你倒好,越藏越露。”
“教官,”陳懷明說,“演習,是給弟兄們看的。我要是藏著掖著,他們學不著東西。等真上了戰場,藏的那點東西,救不了命。”
柴教官看了他半天,嘆了口氣:“你說得對。可你記住:在戰場上,最危險的,有時候不是敵人的子彈,是你自己人記你的賬。”
陳懷明心裡一凜,點了點頭。
演習結束,收隊下山。路上,杜慎之走在前頭,一句話不說。快下山的時候,他忽然停住,等陳懷明走近,說:“你那個佯攻的排,打得真像那麼回事。我差點,就把側翼的兵,調回正面了。”
“你最後,還是沒調。”陳懷明說。
“我猶豫了一下。”杜慎之說,“就這一下,夠了。”
陳懷明說:“慎之,你要是把側翼的兵,早一步調回去,我那一隊人,就得在溝裡,趴到天黑。”
杜慎之沉默了一會兒,說:“下次,我不猶豫。”
夜裡,杜慎之在鋪上,翻來覆去,睡不著。他忽然開口:“陳懷明,你說,要是真上了戰場,咱倆,會不會分到一邊?”
“那得看,上頭怎麼調。”
“我倒是希望,跟你一邊。”杜慎之說,“跟你當對手,心裡不踏實。”
陳懷明沒有接話。他想起前世讀過的書,想起那些書裡寫的,黃埔的同學,後來有並肩的,也有兵戎相見的。他心裡,沉甸甸的。
“慎之,”他說,“不管往後在哪兒,你我,都是中國人。”
杜慎之沉默了很久,說:“嗯。都是中國人。”
窗外,月光照進來,照在兩個沉默的人身上。誰都沒有再說話。
陳懷明閉上眼睛,心裡卻久久不能平靜。他知道,這一晚的話,往後,會有應驗的那一天。只是他不知道,那一天來的時候,他和杜慎之,是站在同一邊,還是站在對面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