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沒別的意思。”老班長說,“我就是,覺得你這個人,心裡,裝著的事,比嘴上說出來的,多。”
“老班長,”陳懷明說,“誰心裡,不裝著點事呢?”
“也是。”老班長磕了磕菸灰,“我也就是,隨口一說。你心裡有事,我不問。問多了,你也為難。”
兩個人,又都不說話了。
江水,嘩嘩地響。
“老班長,”陳懷明忽然問,“你說,前頭,要是真像那個老兵說的,白天上去一個營,晚上回來一個排。咱們,還去不?”
“去。”老班長想都沒想,“為啥不去?”
“為啥?”
“因為,”老班長說,“咱們要是不去,就沒人去了。四川的兵不去,別處的兵,也得去。可四川的兵,要是都不去,那四川人,往後,還咋抬起頭來做人?”
他說完,又補了一句:“再說了,咱們不去,日本人,早晚,也得打到家門口。與其在家門口捱打,不如,出去打他孃的。”
陳懷明聽著,心裡,動了動。
“營長,”老班長說,“我看你,好像知道前頭,是啥樣。你要是知道,你就跟弟兄們說。說破了,弟兄們心裡,反倒踏實。你不說,弟兄們心裡,反倒瞎猜,越猜,越怕。”
陳懷明沉默了很久。
他不能說。他沒法說。他要是說:我知道,咱們到了上海,會死很多人,我知道大場,知道蘊藻浜,知道那些地名,兵們會怎麼想?
他只能說:“老班長,我不知道前頭啥樣。我只知道,咱們是兵。兵,就是往前走的。”
老班長看著他,沒有再說。
“行了,”陳懷明把菸頭,在船幫上,摁滅了,“睡吧。明兒,就到宜昌了。”
“你睡,我再坐一會兒。”
陳懷明回了艙。可他躺下,還是睡不著。
他在黑暗裡,睜著眼睛,聽著江水的聲音。
他想起,白天,他教兵們認字。他在紙上,寫下“爹”“娘”“家”這幾個字。
他不知道,他還能不能,把那些兵,一個不落地,帶回家。
他翻了個身。懷裡,那雙鞋底,硌著胸口。
他忽然,有些害怕了。
怕的,不是死。是怕,辜負了那些兵,辜負了那些娘,辜負了那些等他回家的人。
天亮的時候,兵們,陸續醒了。
有人,趴在船舷上,洗臉。有人,蹲在船板上,揉眼睛。有人,問他:“營長,今兒,能到宜昌不?”
“能到。”他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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