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防的第六天,日軍,開炮了。
天剛亮,陳懷明正在查哨。忽然,頭頂上,傳來一陣聲音。那聲音,來得極快,又尖又響,像把天,撕開了一道口子。
“炮彈!”他喊了一聲,“臥倒!”
話音沒落,第一發炮彈,就落下來了。
轟!
地,像被人,從底下掀了一下。土塊、石子、草根,噼裡啪啦,砸下來。緊接著,第二發,第三發,第四發。炮彈,一發接一發,落在陣地上,落在壕溝裡,落在開闊地上。
整個陣地,像一口被燒開的鍋。土,一浪一浪地,翻起來。掩體,塌了半截。交通壕,被炸斷。鐵絲網,飛上天,又落下來,纏成一團。
有一段壕溝,整個,被掀翻了。土,堆成了一個小山包。小山包底下,埋著半截人影。那人影,還在動。陳懷明,看見了。他喊了一聲:“刨!”幾個人,撲過去,用手刨。刨開一層土,露出一個人頭。是機槍排的吳栓子。他的懷裡,死死地,抱著那挺機槍。“槍……”吳栓子,一出來,先摸槍,“槍,沒事吧?”
陳懷明,趴在一段壕溝裡,雙手抱頭,張著嘴。他的耳朵裡,嗡嗡嗡的,什麼也聽不見。他看見,身邊的土,一塊一塊地,往下掉。他看見,前方,騰起一股一股的黑煙。他看見,一個兵,在壕溝那頭,張著嘴,喊什麼。可他聽不見。他只能看見,那個兵,喊了幾聲,然後,趴下去,不動了。
炮,打了多久,他不知道。
等他再能聽見聲音的時候,炮聲,已經停了。可他的耳朵裡,還是嗡嗡的,像有一群蜂,在腦子裡,飛。
“都起來!”他喊。聲音,從他嗓子裡出來,卻像隔了一層布,悶悶的,他自己,都聽不真切,“清點人數!各班清點人數!”
兵們,從土裡,從塌了的掩體裡,從壕溝裡,一個一個,爬出來。有人,抖著身上的土。有人,摸著耳朵,喊:“你說啥?聽不見!”有人,扶著壕沿,站起來,又跪下去。
“一班!”一個班長,扯著嗓子喊,“報數!”
“一!”“二!”“三!”……
數到一半,停了。
“四呢?”班長喊,“四!”
沒有人應。
“四!陳老四!”
還是沒有人應。
班長,扒開一堆土。土底下,露出來一隻腳,穿著草鞋。他拽著那隻腳,往外拉。拉出來半截,拉不動了。土,壓得太實了。
“來個人!”班長喊,“幫忙!”
幾個人,圍上去,用手刨。刨著刨著,那班長,停住了。他蹲在那兒,看著土裡,看了很久,然後,慢慢站起來,用袖子,抹了一把臉。
“別刨了。”他說,“記上。一班,少倆。”
“三班呢?”陳懷明,扶著壕沿,走過來,“三班,報數!”
“報告營長,”三班長喊,“三班,少了仨!”
陳懷明,站在那兒,耳朵裡,還是嗡嗡的。他看著陣地,看著那些坑,看著那些塌了的掩體,看著壕溝邊上,散著的草鞋、斗笠、鋼盔,還有半截步槍。
炮,停了不到一頓飯的功夫。一個班,少了一半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