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沿陣地前頭,有個村子,叫王家宅。
從前,這村裡,住著四十來戶人家。有井,有磨盤,有棵老槐樹,立在村口。現在,村裡,一個人也沒了。井繩,斷了。磨盤,裂了。老槐樹,還在,只是樹皮上,全是彈孔。
這村子,卡在通往主陣地的當口。丟了它,主陣地,就露了。
白天,日軍,佔了王家宅。
那是十月十八日,天剛亮。對面,一陣炮。炮彈,落進村裡,炸起一股一股的土。炮停了,日軍,從村後頭,摸了進去。他們在村裡,支起機槍,把村口的道路,封死了。
“營長,”常五,從觀察哨上,跑下來,“王家宅,丟了。”
陳懷明,趴在壕溝沿上,看著那個村子。他能看見,村口,有人影,在晃動。那是日軍的哨兵。
“丟不了。”他說,“夜裡,奪回來。”
天黑以後,陳懷明,帶著兩個排,摸出了陣地。
沒有月亮。天上的雲,壓得很低。兵們,貓著腰,沿著河汊邊的蘆葦,一步一步,往前摸。沒人說話。只有腳,踩在爛泥裡,發出的噗嗤聲。
摸到村口,趙四娃,先動了。他貼著牆根,摸到那個哨兵身後,一手,捂住嘴,刀,從脖子底下,抹過去。哨兵,倒下去,沒有發出一點聲音。
“進村。”陳懷明,壓低聲音,“先摸機槍。機槍一響,就麻煩了。”
兩個排,分成兩股,從村東,村西,摸了進去。
村西,是那棵老槐樹。老槐樹底下,架著兩挺機槍。機槍手,靠在牆上,打盹。吳栓子,帶著人,摸過去。近了,近了。忽然,一隻狗,從哪家的院子裡,竄出來,汪汪,叫了兩聲。
“不好!”吳栓子,喊了一聲。
槍,響了。日軍的機槍,噠噠噠,掃過來。吳栓子,就地一滾,滾到牆根。他身邊的兩個兵,沒來得及躲,栽倒了。
“打!”陳懷明,喊了一聲。
手榴彈,扔出去了。轟,轟。村西,炸起兩團火。機槍,啞了。可村東,又響起了槍聲。日軍,醒了。他們從屋裡,衝出來,跟川軍,攪在一起。
巷子裡,黑燈瞎火。槍聲,腳步聲,喊殺聲,混成一片。刀,磕在牆上,迸出,一串火星子。分不清,哪是自己人,哪是日本人。只能憑聲音,憑感覺。
“別慌!”陳懷明喊,“摸黑,咱比他們熟!”
兵們,確實比日軍熟。這村子,他們來來回回,走了多少趟了。哪家,有院子。哪家,有後門。哪堵牆,能翻。他們,都清楚。
打了半個鐘頭,槍聲,稀了。村西的日軍,退了。村東的,被堵在幾間屋裡,出不來。趙四娃,帶著人,一間一間,踹門,往裡扔手榴彈。
天矇矇亮,王家宅,奪回來了。
陳懷明,蹲在村口,喘著氣。他數了數,出來,兩個排。回來,少了一截。
“統計傷亡。”他說,“天亮前,把村西的工事,修起來。”
兵們,開始搬石頭,堆沙袋。沒人說話。太陽,從東邊,升起來。照在焦土上,照著那些,躺在牆根,再也站不起來的弟兄。
“營長,”么娃,輕聲問,“這村子,咱守得住不?”
“守得住。”陳懷明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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