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營的戰報,交上去三天,沒有迴音。
陳懷明,沒當回事。陣地上,天天在打,他沒工夫,去盯團部那本賬。可第四天,團部,來了人。不是送彈藥,不是送糧。是來,問話的。
來的人,是團部的副官,苟應才。
苟應才,是陳懷明的老熟人。早年間,一個鍋裡,攪過馬勺。那會兒,他是排長,陳懷明,也是排長。後來,他攀上了團部的門路,調去當了副官。人,還是那個人。瘦,白淨,見人,先笑。可那笑,到不了,眼底。
“陳營長,”苟應才,站在壕溝邊上,笑著,“辛苦,辛苦。我奉團座之命,來核實核實,三營的戰報。”
“核啥?”陳懷明問。
“就是,傷亡的數字。”苟應才,掏出一本冊子,翻著,“你們報的,十六日那一仗,陣亡,一百二十七人。是不是,多了點?”
“一百二十七?”陳懷明,愣了一下,“我報的,是一百三十七。傷,兩百一十。你那兒,記的多少?”
苟應才,翻了翻冊子,又合上:“我這兒,記的,是陣亡,一百二十七。陳營長,你記性,怕是不太好。報多少,可不興,隨口改。”
陳懷明,看著他,沒有立刻說話。
他忽然,明白了。這戰報,不是送丟了。是有人,在裡頭,做了手腳。一百三十七,改成一百二十七。數字,看著,差不離。可差的那十個,是十條命。十條,有名有姓的命。
“苟副官,”陳懷明,慢慢地說,“我報的數字,是照名冊,一個一個,數出來的。陣亡,一百三十七。傷,二百一十。你要是,覺得我虛報,咱,對一對名冊。”
“名冊?”苟應才,笑了笑,“陳營長,你那本名冊,誰知道,是真的,還是假的?這年頭,吃空餉的營長,多了去了。報個虛數,多領撫卹,多發軍餉的事,我,也見過不少。”
“苟副官,”陳懷明,聲音,沉下來,“你這話,是什麼意思?”
“沒啥意思。”苟應才,擺擺手,“我就是,提醒提醒你。三營,出川的時候,多少人?這一路,打下來,多少人?你要是,照實報,上峰,問起來,你咋交代?”
陳懷明,心裡,咯噔一下。
他聽出來了。苟應才,不是在核實戰報。他是在,給三營,挖坑。出川的時候,三營,五百多人。打到現在,陣地的兵,加上傷兵,不到三百。這個賬,往上報,任誰看了,都會問一句:人,都到哪兒去了?
“苟副官,”陳懷明說,“你想說啥,直說吧。”
“沒啥,沒啥。”苟應才,又笑了,“我就是,替陳營長,擔個心。咱們,都是一個隊伍上的。你出了事,我這臉上,也不好看。”
他說完,拱了拱手,走了。走了兩步,他又回頭,壓低了聲音:“陳營長,你記性好。我記性,也不差。當年,有些人情,有些賬,我可,都記著。”
陳懷明,站在原地,沒有說話。
“營長,”么娃,湊過來,壓低了聲音,“那不是……苟排長麼?”
“是他。”陳懷明說,“早調到團部了。如今,是副官。”
“副官?”么娃,哼了一聲,“當個副官,說話倒先陰陽怪氣起來了。他,是不是,來找茬的?”
陳懷明,沒有回答。他回到掩體裡,把戰報的底稿,翻出來,一張,一張,看。
戰報,是他親手寫的。數字,是他照名冊,一個一個,核過的。出川,五百二十六人。十六日一仗,陣亡,一百三十七。傷,二百一十。加起來,三百四十七。剩下的,不到兩百。
這個數,報上去,好看嗎?
不好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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