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班長,看了一遍,明白了:“團部,有人,要拿這個,做文章?”
“嗯。”
“誰?”
“苟應才。”陳懷明說,“早年間,一塊兒當排長的。後來,走了團部的門路。他跟我,有舊怨。”
“啥舊怨?”
“那會兒,有一回,他怯戰,我頂了他幾句。”陳懷明說,“他記到了,現在。”
老班長,抽著煙,想了半天:“營長,這事兒,不能就這麼,算了。他要是在上峰那兒,把三營的戰報,改了數字,往你頭上,扣一頂‘虛報傷亡、冒領撫卹’的帽子。你,跳進黃河,也洗不清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陳懷明說。
“那,你打算,咋辦?”
陳懷明,沒有說話。他蹲下來,把名冊,從懷裡,掏出來,放在桌上。名冊,翻開。一頁,一頁,都是名字。活著的,劃掉了的,都在上頭。
“老班長,”他說,“我打算,把這本名冊,謄一份。陣亡的弟兄,誰,哪一天,死在哪兒,怎麼死的,一個一個,寫清楚。連同戰報底稿,一起,交到團部去。”
“交到團部?”老班長,愣了一下,“那不是,送到苟應才手上了?”
“不交團部。”陳懷明說,“我交,羅副團長。”
“羅副團長?”
“嗯。”陳懷明說,“羅副團長,是個老兵。他認得字,也認得人。他信我。”
老班長,沒有說話。他看著陳懷明,看了一會兒。
“營長,”他說,“你要想好了。這一交,就是把臉,撕破了。”
“撕破就撕破。”陳懷明說,“陣地上,死人,都沒含糊過。這點事,算個啥?”
夜裡,陳懷明,坐在油燈下,一筆,一筆,謄名冊。
燈花,爆了一下。他,抬起頭,看了看窗外。
窗外,黑黢黢的。遠處,偶爾,傳來一兩聲槍響。
他低下頭,繼續寫。
“陣亡將士名冊。”他在第一頁,寫上這六個字。
然後,他在下面,寫:川軍第二十軍,第九十八團,第三營。出川,五百二十六人。至十月二十日,陣亡……
筆尖,在紙上,停住了。
他算了一會兒,把數字,填上。
填完,他把筆,擱下。他看著那本名冊,看了很久。
“這本冊子,”他在心裡,說,“是兄弟們的命。誰要拿它,做文章。我陳懷明,就跟他,碰到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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