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念過幾年私塾,後來在縣裡高小待過。”他說,“這圖上的字,認得大半。”
“高小。”團長唸叨了一遍,又問,“你還看出啥,一起說了。”
他想了想,指著圖上一處山地:“這裡,圖上標著松林。可松林北坡,坡陡,樹稀,站不住人。要是把機槍陣地設在這兒,頭三槍還能打,打熱了,槍架不住,人更架不住。”
“那擱哪兒?”
“擱這兒。”他的手指往下一移,“坡腳,土坎後頭。射界低,可穩當。”
他又看了一會兒圖,指著柳溪場北面:“這裡,圖上標的是竹林。可前天我去看過,竹林早砍了,成了苞谷地。機炮連要是照圖上的標定射界,炮彈得落在苞谷地裡,炸不著人,光炸苞谷。”
團長聽完,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笑了一聲:“好。好一個副排長。往後團部的圖,你來給我看。”
“團長,我就是個副排長。”
“副排長咋了?”團長說,“團部缺的不是副排長,是能看懂圖的人。你回去,把今天說的這些,寫個條陳交上來,用你的話,寫清楚。”
“是。”
從團部出來,羅營長在他肩上拍了一下:“行,沒給我丟人。往後團部要是有圖上的事,我頭一個叫你。”
“營長,”他說,“我想跟您說個事。”
“說。”
“機炮連那個標定,能不能按實地的來?前天我看了,標定射界跟實地差著半里地,真要打起來,炮彈全得喂苞谷。”
回到連裡,苟應才已經得了訊息,蹲在門口,皮笑肉不笑:“喲,陳副排長,聽說你在團部出大風頭了?連團長的桌子都敢指。”
“指了。”他說,“團長讓我寫的條陳,你要不要也寫一份?”
苟應才臉一沉,轉身走了。常五在旁邊看得直樂:“排長這是酸了。副排長,你往後在團部露臉,他這張臉,怕是要酸出醋來。”
“露臉不露臉,我不圖。”他說,“圖的是打仗少死幾個人。他要是肯學,我教他。”
常五愣了愣,說:“你這話,他聽不進去。”
“聽不進去,是他的事。”他說,“我說不說,是我的事。”
晚上,他鋪開紙,寫條陳。寫到一半,周師爺端著燈過來看。看了一會兒,指著一行字:“你這‘河灣三里’,改成‘下游三里許’。軍裡的公文,忌諱寫死數,怕擔責任。”
“寫死了,才有人認。”他說。
周師爺想了想,點頭:“行,那就寫死。反正圖是你畫的,地是你踩的,出了錯,也是你擔。”
“我擔。”他說。
周師爺看了他一眼,忽然笑了:“你這個人,天生就是幹這行的命。可惜生晚了幾年,要是在軍裡混二十年,準是個人物。”
寫完,他吹了吹墨,想起師部描圖的人,想起團部那些看不懂圖的長官,想起柳溪場那個守著田埂的老漢。圖上是圈圈線線,圖下是田,是稅,是命。
他把條陳疊好,揣進懷裡。這一晚,他又想起那間亮堂屋子裡的東西:他見過的地圖,比這張精細一百倍。可地圖再精細,也畫不出這地上的苦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