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營部出來,他去找周師爺。周師爺還在團部那間廂房裡,桌上堆著賬冊,眼鏡腿還是用麻線綁著。見他進來,從眼鏡上方看了他一眼:“回來了?”
“回來了。周師爺,聽營長說,您找我。”
周師爺放下筆,從桌上一堆紙裡抽出一本薄冊子,遞給他:“這是整編後的新編制表,你看看。”
他翻開,一行一行看下去。整編以後,隊伍縮了不少,可編制更齊整了。看到中間一頁,他愣了一下:三營二排,排長陳懷明。
“周師爺,二排還是我?”
“是你。”周師爺說,“可你得先幹訓幹隊的事。訓幹隊三個月一期,你帶兩期,回來還是二排排長。往後隊伍要擴,你帶的這期兵,都是將來的班排長,你教出來的,就是你的人脈。”
他合上冊子,說:“周師爺,我明白了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周師爺說,“另外,團裡打算辦個識字班,不光教兵,也教駐地周邊的百姓。你識文斷字,又肯下功夫,這事,你也兼著。”
“教百姓識字?”
“對。”周師爺說,“隊伍上的兵,認識字的沒幾個。往後要打大仗,光會開槍不行,還得會看地圖、會傳令、會寫戰報。百姓也是一樣,認得字,才不會被糊弄。”
他忽然想起村裡祠堂裡那些孩子,想起自己教他們寫“天地人”的樣子。
“行。”他說,“我幹。”
周師爺點點頭,又補了一句:“對了,苟應才調到團部當副官了,你知道吧?”
“聽說了。”
“他那人,記仇。”周師爺說,“你在訓幹隊,少跟他打交道,免得礙著他的眼。”
他應了一聲,把這句話記下了。
晚上,他回到二排營房。老班長蹲在門口抽菸,見他回來,往旁邊讓了讓,給他騰了個位置。他蹲下來,接過老班長遞來的煙桿,抽了一口,嗆得直咳嗽。
“不會抽,就別學。”老班長說。
“學學。”他說,“往後應酬多。”
老班長看了他一眼,說:“周師爺找你,是好事還是壞事?”
“好事。”他說,“讓我去訓幹隊,帶新兵,教識字。”
老班長“嗯”了一聲,半晌說:“教識字好。教他們認字,比教他們開槍,金貴。”
“我也是這麼想的。”
“可你要記住,”老班長磕了磕菸灰,“隊伍上的字,認得多了,心就容易亂。有些事,看見了,裝看不見;有些字,認識了,還得裝作不認識。”
他沉默了一會兒,說:“宋叔,我知道了。”
夜深了。他躺在營房的鋪上,聽著外頭新兵的呼嚕聲,怎麼也睡不著。他想起家裡的院子,想起母親站在院門口的樣子,想起弟弟說的那句“你別死在外頭”。
他翻了個身,從包袱裡摸出那雙新布鞋,藉著月光看了看。千層底,針腳密密的,鞋口處還繡著兩條細細的線,是他母親的手藝。
他把鞋放回包袱裡,壓好,又躺下。
”。重保,們你。了隊歸子兒“,說裡心在他”,娘,爹“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