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四娃是袍哥出身，講義氣，也惹事。
九連練兵練得緊，別的連的人，眼紅。有個四連的兵，叫侯三，在操場上跟九連的新兵劉二娃吵了兩句，動手推了劉二娃一把。劉二娃摔了一跤，爬起來，沒敢還手。
這事讓趙四娃知道了。當天晚上，趙四娃帶著兩個兵，把侯三堵在茅房後頭，教訓了一頓。侯三鼻青臉腫，第二天，哭到四連吳連長那兒去了。
“陳連長，”吳連長領著侯三來要說法，“你們九連的人，把我的人打了。這軍紀，還要不要了？”
陳懷明把趙四娃叫來，問：“是你打的？”
“是我。”趙四娃挺著胸，“他欺負咱連的新兵，我收拾他，咋了？”
“你收拾他，用拳頭收拾？”陳懷明問。
“袍哥人家，有袍哥的規矩。”趙四娃梗著脖子，“他先動的手，我兄弟不能白受欺負。連長，你講義氣，你也該明白這個理。”
陳懷明看著他，沒發火。他想了想，說：“四娃，你跟我來。”
他把趙四娃帶到操場邊，指著那排新兵：“你看，那是劉二娃。他今年十七，家裡就剩他娘一個。他進隊伍，是為了吃口軍糧，給他娘寄幾個錢。你要是因為替他出頭，被關了禁閉，攆出隊伍，他回去，咋跟他娘交代？”
趙四娃張了張嘴，沒說話。
“你在袍哥堂口，講的是兄弟義氣。”陳懷明說，“可那是江湖。江湖上，你打輸了，丟的是臉。隊伍裡，你打了人，賠的是命。你拳頭一出去，輕了，關禁閉；重了，軍法從事。你的命沒了，你兄弟誰管？”
趙四娃低著頭，半天沒吭聲。
“四娃，”陳懷明放軟了語氣，“我不是不讓你講義氣。我是讓你想清楚：你護著的人，你拿啥護？拿拳頭，護得了一回，護不了長遠。你把他帶好了，教他本事，讓他自己立得住，那才叫真護他。”
趙四娃抬起頭，看了陳懷明一眼，又低下頭。
“這事，我替你扛一半。”陳懷明說，“侯三那邊，我去賠禮。可你打人的事，軍紀不能松。禁閉三天，面壁思過。三天後出來，你要是還想不通，咱倆再談。”
趙四娃沉默了好一會兒，說：“連長，禁閉我認。可我想不通。”
“想不通，就慢慢想。”陳懷明說，“三天，夠你想了。”
禁閉的第二天夜裡，陳懷明去看趙四娃。趙四娃坐在牆角，沒睡。聽見腳步聲，他也沒抬頭，悶聲說：“連長，我小時候，在萬縣碼頭上，跟過一位大爺。堂口裡的兄弟，頭天還一起喝酒，第二天，為了一個碼頭，就能動刀。我見了怕，才出來當兵。我想著，當兵吃糧，圖個安穩。沒想到，隊伍裡，也有這一套。”陳懷明蹲在窗外，說：“隊伍裡那一套，跟堂口不一樣。堂口靠拳頭，隊伍靠規矩。規矩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你記著，你護兄弟，沒有錯。錯的是，你護他的法子。”趙四娃沒接話，可陳懷明知道，這話，他聽進去了。
侯三的事，陳懷明親自去四連賠了禮。他給侯三帶了半斤豬頭肉，說是趙四娃認罰了，往後不會再動手。侯三本來還想鬧，見九連連長親自來，又賠了東西，反倒不好意思了：“陳連長，說起來，也是我先推了人。這事，兩邊都有錯，就這麼算了。”
陳懷明回到連部，把這事跟趙四娃說了。趙四娃在禁閉房裡，隔著窗戶，悶聲說：“連長，讓你替我賠禮，我這臉，掛不住。”
“臉面這東西，”陳懷明說，“丟一回，還能掙回來。你要是打死打殘了人，這輩子，都掙不回來。”
禁閉房是營部一間空屋，四面牆，一扇窗。趙四娃關進去頭一天，還能聽見他在裡頭罵罵咧咧。第二天，聲音小了。第三天，他安靜了。
陳懷明去接他的時候，趙四娃蹲在牆角，地上畫著東西。走近一看，畫的是兩個人，一個在前頭，一個在後頭。
“這是啥？”陳懷明問。
“前頭是連長你。”趙四娃悶聲說，“後頭是我。你帶著我們走，我跟著你走。”
陳懷明蹲下來，看著那幅畫，說：“畫得不像。我哪有那麼瘦。”
趙四娃嘿嘿笑了，又收住：“連長，我想通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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