么娃啃著餅子,問:“連長,成都遠不遠?”
“遠。”陳懷明說,“坐船到重慶,再坐汽車,少說,也要四五天。”
“那,你到了,給我寫信,報個平安。”
“好。”
“寫的時候,字寫大點,”么娃說,“我好認。”
陳懷明笑了:“字大了,一張紙,寫不了幾個。你先把名冊抄好,回來,我考你。”
么娃咧嘴笑:“考就考!我不怕!”
日頭偏西的時候,他們到了萬縣城外。遠遠地,先聞見一股水汽,接著,就看見了長江。走近了,碼頭上的味道更重了。鹽味、魚味、船油味,還有江水那種腥腥的氣味,混在一起,順著風,撲過來。
陳懷明站在山坡上,看了一會兒。他活了兩輩子,頭一回,認認真真地看這條江。江水黃濁濁的,一眼望不到頭。江面上,有木船,有帆影,也有冒著黑煙的輪船,嗚嗚地叫。碼頭上,人聲、船聲、號子聲,混成一片,順著風,一陣一陣地湧過來。
么娃看傻了:“連長,這……這就是大江?”
“嗯。”
“好寬!”么娃張著嘴,半天合不攏,“比咱山裡的河,寬一百倍!”
“么娃,”陳懷明說,“過了這條江,外頭的世界,比你想的,還要大。可不管走多遠,咱的根,還在這頭。”
么娃沒說話。他盯著江面,眼睛裡,亮晶晶的。
站了一會兒,么娃把肩上的麻袋放下,說:“連長,這袋東西,你帶著。我……我先回營地了。”
“你不住一宿?”
“不住。”么娃說,“羅營長說了,送人送到碼頭,就得往回走。連裡夜訓,還等著我吶。”
陳懷明心裡一酸。他知道,么娃捨不得走。可他更知道,么娃懂事。
“回去的路上,當心。”他說,“走樑上,不走溝裡。”
“嗯!”么娃應了一聲,轉身就走。走出幾步,又回頭,衝他喊:“連長,明兒晌午前,你別上船!等我!”
“等你幹啥?”
么娃沒答,一溜煙,跑了。
陳懷明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,消失在暮色裡。江風迎面吹來,帶著水汽,涼絲絲的。他站了很久,才轉身,往城裡走。
城裡的街,比山裡熱鬧。天擦黑,鋪子都掌了燈,賣面的、賣湯圓的、賣滷菜的,香味一陣一陣。他找了個小客棧住下。掌櫃的問他打哪兒來,他說萬縣鄉下的。掌櫃的看了看他的包袱,問:“出遠門?”
“嗯,去成都。”
“成都好啊。”掌櫃的說,“省城,樓高,人多。路上當心,財不露白。”
陳懷明點點頭,上了樓。他把包袱枕在頭底下,躺了一會兒,又坐起來,把那封家書摸出來,就著油燈,又看了一遍。
窗外,江水聲隱隱約約,嘩啦嘩啦,像誰在夢裡說話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