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場的第一天，三營打光了兩個連。
不是打散，是打光了。一個連，一百來號人，早上還在壕溝裡吃乾糧，到了傍晚，能站起來的，不到一個排。陳懷明接到一連、二連的傷亡數字時，正蹲在壕溝裡，給一個傷了腿的兵纏繃帶。他聽完，手上的動作，停了一下，又接著纏。
“營長，”報數的傳令兵，聲音都在抖，“一連，就剩三十一個了。二連，四十二個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他說，“回各連，把剩下的人，編成兩個班，跟著機槍排走。”
傳令兵應了一聲，跑了。
陳懷明把繃帶纏好，拍了拍那兵：“抬下去。後頭有人接你。”那兵張了張嘴，想說啥，沒說出來，被兩個兵架走了。
他站起來，往二連的陣地走。二連的連長，是吳連長。四十多歲的人了，當兵半輩子，從前跟苟連長爭了大半輩子，爭功勞，爭面子，誰也不服誰。可自打苟連長在河汊那邊倒下去，陳懷明把遺體揹回來，吳連長就跟變了個人似的。頭一回，他當著全營的兵，說了一句：老苟，是我搶了半輩子的對頭。可他死了，我才知道，這一輩子，我服他。
這會兒，吳連長正蹲在二連的壕溝裡，嘴裡叼著一根菸，煙沒點著，就那麼叼著。他看見陳懷明，把煙取下來，說：“營長，二連的機槍，子彈不多了。”
“我讓人勻點過來。”陳懷明說。
“不勻了。”吳連長說，“一營那邊，比咱還緊。營長，我跟你說個事兒。”
“你說。”
“上午那股日軍，退下去的時候，我看他們後頭，還壓著人。”吳連長說，“那是要再來的架勢。我估摸著，晌午後，還得有一場大的。我尋思著，等他們上來了，我帶二連，從側翼捅一下。捅疼了，他們就退。”
“你帶二連捅，誰守陣地？”
“三連頂。”吳連長說，“三連的兵，新兵多，守正面，還能行。我這把老骨頭，帶著二連的老兵，從側翼繞，捅完了，就撤回來。”
陳懷明看著他，沒有立刻說話。他知道，吳連長說的是打仗的事，可他聽出來了，這話裡頭，還有別的意思。
“老吳，”他說，“你別想著，拿自己填進去。”
吳連長笑了：“營長，我這輩子，搶了半輩子功，爭了半輩子臉。臨了，讓我做一件，對得起身上這身軍裝的事。你就，應了我吧。”
陳懷明沒有應。他也沒法不應。
晌午後，日軍果然又上來了。
出發前，吳連長把二連剩下的老兵，攏到一起，一人分了一根菸。煙是劣煙，紙都黃了，可老兵們接過來，都點上了，誰也不說話，就蹲在壕溝裡抽。抽到一半，吳連長說：“都聽好了。今兒這一趟，是去捅鬼子的腰眼。捅完了，能回來的，我不管。回不來的，家裡的事，託付給營長。”一個老兵，把煙掐了，說：“連長，我家裡那幾畝地，你幫我跟營長說一聲，分給村裡沒地的。”吳連長點了點頭。又一個老兵，把懷裡的信掏出來，疊好，塞給么娃：“小么娃，這信，要是我不回來，你替我寄回去。地址，封面上寫著。”么娃接過信，說：“叔，你自己回去，自己寄。”那老兵咧嘴笑了一下，沒說話。煙抽完了，吳連長站起來，把菸頭在地上摁滅：“走了。”二連的老兵，跟著他，一個一個，翻出了壕溝。
這一回，來勢更猛。三連的正面，被壓得抬不起頭。就在這時候，吳連長帶著二連剩下的老兵，從側翼的河汊那邊，摸了上去。他們繞到日軍的腰眼上，突然開火。日軍猝不及防，陣腳亂了一亂。就這一亂，正面三連的壓力，鬆了一鬆。
陳懷明在指揮所裡，舉著望遠鏡，看著那一片。他看見，吳連長帶著人，像一把刀子，插進日軍的側翼。他看見，那一片土黃色，被這刀，捅得往後退。他看見，吳連長衝在最前頭，手裡的槍，一槍一個。
然後，他看見，吳連長，倒了下去。
那一瞬間，陳懷明的望遠鏡，差點脫手。他看見，二連的兵，去扶吳連長。他看見，吳連長被人架著，往後退。他看見，日軍反撲過來，那片土黃色，又把側翼圍住了。
“機槍！機槍掩護！”他喊。
陣地上的機槍，響了。日軍被壓住一瞬，二連的兵，拖著吳連長，撤了回來。
陳懷明跑過去的時候，吳連長已經躺在壕溝裡，胸口全是血。他蹲下去，握住吳連長的手。吳連長的眼睛，還睜著，看見他，動了動嘴角。
“營長，”吳連長說，聲音很輕，“我算過了。二連，今天，沒丟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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