督戰隊,是晌午過後到的。
陳懷明正蹲在壕溝裡啃乾糧,傳令兵跑過來,說:“團長,上頭來了督戰隊。在咱陣地後頭,架了機槍。”
陳懷明把乾糧嚥下去,問:“架機槍,做什麼?”
“說是,退者,槍斃。”
陳懷明沒有說話。他把乾糧塞回懷裡,站起來,往陣地後頭走。
陣地後頭,一塊窪地上,停著一隊人。十來個人,穿著整齊的軍裝,袖口上,扎著一條布。帶隊的,是個三十來歲的軍官,腰裡彆著槍,站在一挺機槍後頭。那挺機槍,槍口,正對著陣地的方向。
陳懷明走過去,站在他面前。
“兄弟,哪部分的?”陳懷明問。
“師部執法隊。”那軍官說,“奉命督戰。陣地上,誰退下來,就地槍決。”
“就地把誰槍決?”
“臨陣退縮的兵。”
陳懷明看著他,又看了一眼那挺機槍。機槍的槍口,黑黝黝的,正對著壕溝。
“我的兵,從蘊藻浜打到大場,沒退過一步。”陳懷明說,“你要督,督我。我的兵,不用督。”
“這是軍令。”督戰隊長說,“團長,軍令如山。我也不想對著自己人架槍。”
“那你就別對著自己人架槍。”陳懷明說,“把槍抬起來,對準河那邊。”
督戰隊長沒有動。他站在那裡,嘴唇抿著,沒有說話。他身後的兵,有人把手裡的槍,攥了攥,又鬆開。
陳懷明看得見,那十二個人,臉上都沒有兇相。他們也是兵,也是從隊伍裡挑出來的。只是軍令,把他們放在了這一步。
陳懷明蹲下去,蹲在機槍邊上,問:“你們來了幾個人?”
“十二個。”
“十二個人,架一挺機槍,守在這兒,看著前頭的弟兄一個一個倒下去,你們心裡,是啥滋味?”
督戰隊長沒有說話。他身後的兵,有人低下頭。
“我問問你,”陳懷明又說,“要是前頭的陣地丟了,你這挺機槍,能擋住鬼子嗎?”
“擋不住。”
“那你這挺機槍,架在這兒,是擋鬼子的,還是擋自己人的?”
督戰隊長沉默了很久。
“團長,”他說,“我是執行軍令。軍令讓我架在這兒,我就架在這兒。”
陳懷明看著他。這人的臉,方正,嘴唇,抿成一條線。是個認死理的人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