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一亮,陳懷明就把各連剩下的班長,叫到了指揮所前頭。
指揮所塌了半邊,人站不下。他就讓班長們,蹲在壕溝沿上,就著晨光,一個一個報數。
一營,剩一個排。
二營,剩兩個排,零幾個散兵。
三營,剩一個連,多一點。
他聽完,蹲在那兒,沒有立刻說話。壕溝裡的兵,都看著他。有人低著頭,有人望著前頭,誰也沒吭聲。
“九十八團,從今兒起,編兩個連,一個機槍排。”陳懷明說,“一營拼剩的人,並進三營。二營剩下的人,併成一連。機槍排,老班長帶。”
一個一營的老兵,蹲在壕溝那頭,悶聲問:“憑啥,並我們一營?”
陳懷明看著他:“你說憑啥?”
“我們一營,有我們一營的規矩。”
“你們的規矩,是打鬼子的規矩,還是守陣地的規矩?”陳懷明說,“一營的陣地,是你們一營的兵,拿命守的。並過來,不是並給哪個營。是並給九十八團。”
那老兵沒有說話。他蹲在那兒,抱著槍,半晌,又問:“那,我們一營的名,還有沒有?”
“有。”陳懷明說,“等打完這一仗,一營的番號,還給你們立起來。我陳懷明,當著你們的面,說這個話。”
壕溝裡,靜了一會兒。
老班長站起來,說:“都聽見了?團長這話,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人,才說得出。咱認他,不是認他這個團長。是認他,跟咱一樣,是從前頭爬回來的。”
沒有人再說話。過了一會兒,那老兵,站起來,把槍往肩上一挎,說:“行。團長,我們一營的兵,聽你的。”
陳懷明點了點頭。
“都聽著,”他說,“編了隊,不分一營二營三營。往後,你們都是九十八團的兵。陣地上,誰敢怯陣,我頭一個不答應。誰要是倒下了,我記著誰的名字。等打完仗,一個,都不落。”
他話音落下,壕溝裡,兵們陸續站起來。有人把槍緊了緊,有人把綁腿重新紮了扎。沒有人喊口號。可陳懷明看得出來,這一夜,隊伍的心,又攏到了一處。
編隊的時候,他一個一個認人。
新兵張二娃,從二營並過來,站在隊伍裡,低著頭。陳懷明走到他面前,問:“張二娃?”
張二娃抬起頭,愣了一下:“團長,你認得我?”
“認得。”陳懷明說,“你會寫自己的名字了。上回夜訓,你學了三個月。我記著你。”
張二娃的眼睛,亮了亮。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又咽了回去。末了,他小聲說:“團長,我……我不會怯陣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陳懷明說,“你娘,還等你回去。好好的,別把命丟在前頭。”
張二娃點了點頭,沒有再說話。他的腰,挺了挺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