團長沒的時候,天,剛亮。
那一陣炮,是辰時前後來的。來得猛,來得沒有先兆。頭一天,團指揮所還埋在兩截壕溝後頭,被土圍著,像一座碉堡。陳懷明跑過去的時候,那座碉堡,塌了半邊。土,還在往下掉。
“團長!”他喊。
沒有人應。
他扒開土,往裡鑽。煙塵嗆得他睜不開眼。他摸到一個人,是參謀,已經沒了氣。他又往前摸,摸到一隻手,冰涼。他把人翻過來,是團長。
團長躺在那兒,額角破了一塊。血,順著臉淌下來,把半邊軍裝,染成暗紅。他的眼睛,還睜著,直直地望著上頭,望著那一片被炮煙遮住的天。
“團長!”陳懷明跪下去,把他扶起來,“團長!你醒醒!”
團長沒有應。他的嘴唇,動了一下,像是要說什麼。陳懷明把耳朵,湊過去。團長的聲音,很輕,像從嗓子眼裡,擠出來的。
“九十八團……”團長說,“別散了……”
就這幾個字。
陳懷明抱著他,喊了兩聲。團長的眼睛,慢慢地,合上了。他的身子,軟下去,像一袋卸了口的糧。
羅副團長,是被人從另一截壕溝裡扒出來的。他傷在腿上,一條腿,血淋淋的,骨頭茬子都露出來了。他被抬到陳懷明面前的時候,還在喊:“團長呢?團長呢?”
“團長,沒了。”陳懷明說。
羅副團長愣住。他張了張嘴,半天,沒有聲音。然後,他閉上眼睛,說:“團長的命令,陣地,不能丟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陳懷明說。
羅副團長被抬上擔架。抬起來的時候,他抓住陳懷明的手,說:“小陳,團長沒了,這陣地上,你,得撐住。”
“我撐住。”陳懷明說。
“上頭會來人。”羅副團長說,“你等著。團長的事,不能就這麼,不清不白地,沒了。”
擔架,一步一步,往後方去了。陳懷明站在塌了半邊的指揮所前頭,站了很久。
團長,是獨個兒帶到這陣地上來的。出川那會兒,團部的人多。參謀,副官,傳令兵,一長串。如今,參謀躺在地裡頭,副官不見了影,傳令兵拼剩了三個。他蹲下去,把團長身下壓著的那半本地圖,撿起來,撣了撣土。地圖上,大場兩個字,還是黑的。
晌午前後,楊森,到了前沿。
軍長來得突然。沒有通報,沒有前呼後擁。他一身土黃色的軍裝,沾著泥,帶著兩個警衛,從戰壕裡,一路摸過來的。有人攔他,說軍座,前頭危險。楊森頭也不回,說:“我的兵在哪兒,我就去哪兒。”
他走到團指揮所,看見塌了的房子,看見團長的遺體,停在壕溝邊上,拿軍毯蓋著。他站住,摘下軍帽,站了一會兒。
“九十八團的團長呢?”他問。
“軍長,”有人答,“團長,今早,沒了。”
楊森沒有說話。他走到遺體前頭,蹲下去,把軍毯,掀起一角,看了一眼。他看了很久,又把軍毯,輕輕蓋回去。他站起來的時候,眼眶,是紅的。
“誰在指揮?”他問。
“暫時,是三營長,陳懷明。”
”。來他“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