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懷明回到陣地的時候，日軍的炮，剛停。陣地前頭，那片地被犁了一遍，土翻起來，焦黑。他蹲在壕溝裡，把軍帽正了正，往機槍陣地走。
機槍陣地，是劉四喜守著。
這人，從出川那天起，就跟那挺機槍綁在一處。擦槍，擦得比誰都勤。擦完了，還拿塊布蓋上，怕落灰。兵們笑他：四喜，這機槍，是你媳婦？劉四喜也不惱，咧嘴一笑：媳婦在四川。這槍，是吃飯的傢伙。飯可以不吃，傢伙，不能不管。
有一回，么娃問他：四喜哥，你咋不攢錢，娶個媳婦？劉四喜擦著槍，頭也沒抬：娶媳婦，得先有地。我家那兩畝，叫田賦壓著。打完仗，分了地，再娶。他頓了頓，又說：娶媳婦，也得先把鬼子打跑了。媳婦不能嫁個，連家都守不住的漢子。
這話，陳懷明記得。那時候，兵們都笑。這會兒，他蹲在機槍陣地邊上，看著趴在機槍上的劉四喜，忽然，又想起這話來。
他蹲下去，把劉四喜腳邊那截空彈鏈，撿起來，纏好，擱在一邊。彈鏈上，沾著泥，也沾著血。他想起十月二十一那一夜，劉四喜一個人，一挺槍，壓回三回沖鋒。那一夜過後，他跟自己說，四喜，是條漢子。這話，他還沒當面對劉四喜說過。
晌午前，日軍還沒動靜。陳懷明蹲在機槍位邊上，摸出煙，遞給劉四喜一根。劉四喜接過來，就著火，抽了一口。他抽著煙，望著前頭那片被炸翻的地，忽然問：“營長，你說，打完仗，我爹那碗水，我回去，還端得起不？”
陳懷明說：“怎麼端不起。你爹那碗水，等你回去，還擱在灶臺上，溫著呢。”
劉四喜咧嘴，笑了笑，沒接話。他抽完那根菸，把菸頭在土裡摁滅，又趴回機槍後頭，把彈鏈，重新理了一遍。
今兒炮一停，劉四喜就趴在機槍後頭，眼睛盯著前頭。彈鏈，壓好一條，數了數，還剩兩條。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，喊：營長，機槍子彈，就剩兩條彈鏈了。
陳懷明說：省著打。後頭的彈藥，快到了。
劉四喜應了一聲，又趴下去。
晌午前後，日軍又上來了。這一回，比上一回，更兇。人，一茬一茬，往前湧，黑壓壓的，望不到頭。劉四喜的機槍，打一陣，停一陣。槍管熱了，他拿綁腿纏上，打兩梭子，停一停，換口氣，再打。有一回，彈鏈卡了殼，他拿指頭去摳，指頭燙出幾個血泡，他也沒吭聲，把彈鏈理順，壓上去，接著打。
“機槍！機槍別停！”陳懷明在指揮所裡喊。
“在！”劉四喜應了一聲，聲音從槍聲縫裡鑽出來，“營長，你放心，槍在，人在！”
就這一句，成了他最後一句話。
一發炮彈，落在機槍陣地前頭。轟。土，崩起來，把那一整片，蓋住了。機槍聲，啞了。
陣地上，有一瞬間，靜了一下。槍聲還在別處響，可這一片，忽然，靜得發慌。誰都知道，那挺槍一啞，前頭就漏了。漏了，就堵不上了。他知道，這一回，漏的不光是陣地。
陳懷明的耳朵，嗡嗡地響。他爬起來，往那邊跑。煙塵沒散，他喊了兩聲劉四喜，沒有人應。
他爬到機槍陣地邊。機槍歪在一邊，槍管上，還纏著綁腿。劉四喜趴在機槍上，一動不動。背上，軍裝破了一塊，洇著暗紅的印子。
陳懷明把他翻過來。劉四喜的臉，白。嘴角，有血。手，還搭在扳機上，指頭，僵了。
“四喜。”他喊。
沒有應。
他蹲在那兒，蹲了很久。然後，他伸手，把劉四喜懷裡那封信，摸了出來。信，疊得四四方方，邊角磨毛了。他認得，那是出川路上，劉四喜蹲在船板上，一句一句口述，他代筆寫的。信不長。末了，有一行筆畫生澀的字，是劉四喜後來跟著么娃學認字，自己一筆一筆添上的：爹，你腿疼，少下地。等兒子回去，給你抓藥。
信的第一句，是他寫的：爹，你那碗水，我喝了。你兒子，沒給你丟人。
陳懷明看著那兩行字，看了很久。他把信疊好，放進懷裡，貼著心口，和那包灰燼，放在一處。
老班長從煙塵裡摸過來，蹲在劉四喜身邊。他伸手，把劉四喜臉上沾的土，一點一點，抹乾淨。他抹得很慢，一句話，也沒有。末了，他說：“四喜，你歇著吧。你爹那兒，有信，也有人記著。”
陳懷明站起來，招了招手。兩個兵跑過來。他說：拿軍毯，把他蓋上。等撤下去，帶他一起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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