么娃替陳懷明擋彈片，是在一個晌午。
前一夜的炮，打了一整夜。天亮了，炮也沒停。晌午前後，日軍又往陣地上，落了一輪炮彈。陳懷明蹲在指揮所裡，攤著地圖，跟幾個排長，交代白天的守勢。
炮聲，忽然近了。
“營長！”么娃喊了一聲。
陳懷明抬頭的時候，看見么娃已經撲過來了。他還沒來得及反應，人，被撞得往旁邊一歪，眼前，騰起一片土。轟。那一聲，震得他耳朵，嗡嗡地響。他爬起來，喊：“么娃！”
么娃趴在他剛才蹲的地方。背上，軍裝，破了一大塊。血，洇出來，紅得刺眼。
“么娃！”陳懷明撲過去，把他翻過來。么娃的臉，白得沒有血色。他張了張嘴，聲音，小得像蚊子：“營長……你沒事吧……”
“我沒事！”陳懷明說，“你咋這麼傻！彈片來了，你往我身上撲！”
“營長，”么娃扯了扯嘴角，像是想笑，“我是你的傳令兵……我不護著你，誰護著你……”
他說完，眼睛，就合上了。
陳懷明抱著他，喊何醫官。何醫官跑過來，看了一眼么娃背上的傷，臉色，就沉了。他說：“彈片，扎進去了。得趕緊抬下去，找地方取出來。這兒，不敢動。”
陳懷明二話沒說，把么娃往背上一背，就往陣地後頭跑。
炮，還在落。他揹著么娃，跑過一片，又一片焦土。彈片，擦著他的耳朵，飛過去。他低著頭，弓著腰，把么娃護在背上，一步，也不敢停。
“么娃，”他一邊跑，一邊說，“你撐著。到了後頭，就好了。營長揹著你，你別怕。”
么娃趴在他背上，沒有應聲。血，順著他的軍裝，往下滴，滴在陳懷明的手上，熱乎乎的。
跑到陣地後頭，一處破廟改的醫帳，就在前頭。何醫官跟在後頭，跑得直喘。陳懷明把么娃放在門板上，何醫官上手，一摸，眉頭，皺得更緊。
“彈片，扎進後腰了。”何醫官說，“得開刀。”
“開！”陳懷明說，“開！你只管動手，我在外頭守著！”
醫帳的門，關上了。
陳懷明站在門外，靠著牆。他點了一根菸，手抖，點了三次，才點著。他吸了一口，又掐滅。他蹲下去，抱著頭。
帳子裡，何醫官的剪刀，碰著東西，叮噹響。陳懷明聽不懂那些動靜。他只知道，么娃在裡頭，他進不去。
他想起，出川那天，碼頭上，那個老婆婆，把兩個雞蛋，塞進么娃懷裡。晌午，么娃吃了一個，掰了半個，塞到他手裡。剩下那一個，他一路揣著，誰也不讓碰，說要打了勝仗，再吃。
他想起，船上，么娃趴在船板上，一筆一畫，教兵們寫自己的名字。他教得認真，一筆，都不肯馬虎。他說，等打完仗，他要把九連弟兄的名字，一個一個，都寫全。那時候，兵們都笑他，說他認的字，還沒自己的歲數多。這會兒，他笑不出來。
這會兒，那一個雞蛋，還在么娃懷裡，揣著嗎？
他不敢想。
天，黑了。醫帳裡，燈，一直亮著。何醫官進進出出，端出來的水，一盆，一盆，都是紅的。陳懷明站在門口，看著那盆盆血水，一句話，也說不出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