後半夜,他打了個盹。夢裡,他聽見么娃喊他。他一下子驚醒,衝進醫帳。么娃還睡著,一動不動。他站在床邊,看了一會兒,又退出去,坐下。這一夜,他驚醒了三回。每一回,都是么娃在夢裡喊他。有一回,他聽見么娃喊:“營長……雞蛋……”他蹲在門口,鼻子,酸了。
夜裡,陣地上的炮,又響了幾回。他坐在門口,聽著裡頭的動靜。么娃睡得不安穩,一會兒,眉頭就皺起來,嘴裡,輕輕地喊著什麼。有一回,他聽見么娃喊:“營長……快跑……”陳懷明心裡,酸了一下。他在門框上,靠了靠,又坐直。
何醫官從帳子裡出來,摘下口罩,說:“彈片,取出來了。人,命,保住了。就是失血多,得養。”
陳懷明一屁股,坐在門檻上。半天,他才說:“辛苦你了。”
“辛苦啥。”何醫官說,“這娃娃,替你擋的。你這條命,是他拿命,換回來的。”
陳懷明沒有說話。他坐在門檻上,聽著帳子裡,么娃的呼吸聲,勻勻的,才放下心來。
天亮,么娃醒了。
陳懷明蹲過去:“醒了?渴不渴?餓不餓?”
么娃沒有回答。他動了動手,去摸懷裡。摸了半天,摸出一個布包,開啟。裡頭,是一個雞蛋。那一個雞蛋,從萬縣碼頭,一直揣到現在。還囫圇著,連個縫兒都沒有。
“雞蛋,”么娃說,“還在。”
陳懷明看著那一個雞蛋,看著么娃蒼白的臉,喉嚨裡,像堵了什麼東西。
“還在。”他說,“囫圇的,沒破。”
么娃放心了,眼睛,又閉上。過了一會兒,他又睜開,問:“營長,昨兒,陣地,守住了不?”
“守住了。”陳懷明說,“你好好養傷,別操心陣地。”
“那,四娃哥呢?老班長呢?”
“都在。”陳懷明說,“都好著呢。你養好了傷,回去,還能見著他們。”
么娃點了點頭。他想了想,又說:“營長,等我好了,我把這個雞蛋,煮給你吃。你說過的,打了勝仗,你請我吃好的。可我想,先把這個雞蛋,給你。”
陳懷明別過臉去。他沒讓么娃,看見自己的眼睛。他背過身,抹了一把臉,又轉過來,說:“雞蛋,你先自己留著。等打了勝仗,咱倆,一人一半。”
么娃笑了。那笑,在他蒼白的臉上,像透進雲縫的一線光。
“好。”他說,“一人一半。”
陳懷明站起來,給他掖了掖被角。他站在床邊,看了一會兒,才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,他回頭,看了一眼。么娃又睡著了,懷裡,還抱著那個布包。陽光,從窗縫裡照進來,落在他臉上。那張臉,還是孩子的臉。
他出了門,站在醫帳門口。前頭的陣地上,炮聲,又響起來了。
他得回去。陣地上,還有那麼多弟兄,在等著他。
身後,醫帳的門簾,被風掀起一角,又落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