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懷明從陣地上趕過來的時候,楊森正蹲在指揮所的殘牆邊上,看地圖。陳懷明立正,喊:“軍長。”
楊森抬起頭,看了他一眼。看了好一會兒,才說:“你就是陳懷明?”
“是。”
“你那個營,還剩多少人?”
陳懷明沉默了一下:“不瞞軍長,三營,打得差不多了。”
“一營二營呢?”
“一營,拼剩了一個排。二營,散了半截。”
楊森聽了,沒有說話。他低頭,看著地圖,看了很久。末了,他說:“團長沒了,副團長傷了。九十八團,不能沒有主事的人。”
他抬起頭,看著陳懷明:“九十八團,交給你。從現在起,你代理團長。”
陳懷明愣住。
“軍長,我……”
“怎麼,不敢接?”楊森說,“你的兵,都打光了。你還要不要帶他們?”
陳懷明沒有說話。他站在那裡,看著楊森。楊森的眼睛,還紅著。可他說話,一個字,一個字,很穩。
“兵,沒了,我補給你。”楊森說,“陣地,不能沒了。九十八團,不能沒了。”
“軍長,”陳懷明說,“陣地,在。團,散不了。”
楊森點了點頭。他站起來,拍了拍陳懷明的肩膀,說:“好。往後,你就按你的打法打。我楊森,在軍部,看著你。”
他走了兩步,又回過頭,說:“團長,是條漢子。好好埋他。等仗打完,我給他請功。”
陳懷明立正,敬了個禮。
楊森走了。指揮所前頭,又靜下來。
老班長從壕溝那頭過來,蹲在他身邊,說:“軍長,把你提了團長。”陳懷明嗯了一聲。“全團,就數你,還鎮得住。”老班長又說,“團長在的時候,就說過,你是個能帶兵的。”陳懷明沒有接話。他望著團長的遺體,看了很久。
陳懷明蹲下去,把團長的軍毯,掖了掖。他看著那張臉,看了一會兒。他認得這張臉。出川那天,團長站在萬縣的碼頭上,送隊伍上船。他喊:兄弟們,到了上海,打出咱川軍的威風來。那時候,團長的嗓門,大得很。
現在,團長躺在軍毯底下,安安靜靜地,不說話了。
“團長,”陳懷明在心裡說,“你放心。九十八團,散不了。”
夜裡,他站在指揮所裡。那盞馬燈,從土裡刨出來,擦乾淨了,又點著了。他蹲在地圖前頭,看著大場那一片。名冊,攤在膝蓋上。他翻開名冊,從第一頁,翻到最後一頁。名冊上記著的名字,有一半,已經叫紅筆劃掉了。
他在心裡,把九十八團剩下的人,一個一個,過了一遍。過完,他抬起頭,望著外頭那片焦土。
團長沒了。他得把剩下的人,攏住。
他站起來,把馬燈,往桌子中間挪了挪,又蹲下去,看地圖。
他知道,明天,天一亮,炮,還會響。九十八團,剩下的人,還得接著打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