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二連並過來的順子，蹲在壕溝角上擦槍。陳懷明喊他，他半天才抬起頭，愣愣地問：“團長，你喊我？”陳懷明走近兩步，大聲說：“順子，你的耳朵，好些沒有？”順子摸了摸耳朵，說：“好些了。就是離遠了聽不清，近了，能聽見。”陳懷明說：“那往後，你就在我身邊傳令。離得近，聽得清。”順子站起來，咧嘴笑了：“團長，這話，我聽見了。”
中午，么娃託人捎來一句話。
傳話的兵說：“團長，么娃說，他傷好得差不多了。等他能下地，他還回來，跟著你。”
陳懷明聽了，半天，沒有說話。他蹲在壕溝裡，把手裡的乾糧，掰下一塊，塞進嘴裡，嚼了半天，才說：“你告訴他，好好養傷。我在這兒，等他。”
兵應了一聲，跑了。
趙四娃從陣地上回來，帶著兩個兵。他腰後彆著那把卷了刃的刀，臉上，糊著泥。他蹲到陳懷明身邊，說：“團長，前頭那段缺口，我帶著人，又堵了一道土。”
“堵了幾層？”
“三層。土不夠，拿沙袋填的。”
“夠了。”陳懷明說，“夜裡，我再帶人，加一道。”
趙四娃應了一聲。他坐了一會兒，忽然問：“團長，往後，咱一直，守在這兒？”
陳懷明沒有立刻回答。他看著前頭那片被炮火翻過的地，看了很久，才說：“守到守不住的時候，再退。退了，也得有個退的樣子。咱川軍，不能叫人家看扁了。”
天黑下來的時候，新編的隊伍，上了陣地。
陳懷明沒有進指揮所。他蹲在壕溝裡，跟兵們擠在一處，啃著乾糧。有人小聲問：“團長，你說，咱還守得住不？”
陳懷明把乾糧嚥下去，說：“守得住。”
“為啥？”
“因為咱守的，不是這一道壕。”陳懷明說，“是後頭的上海，是南京，是咱的家。”
兵們沒有再問。壕溝裡，靜下來。只有風，從焦土上刮過去的聲音。
後半夜，陳懷明提著槍，沿著陣地，走了一圈。新編的兵，有的靠在壕溝裡睡著了，有的還睜著眼，望著前頭。他走到一段壕溝邊上，看見白天那個一營的老兵，靠著土壁，沒有睡。他蹲下去，遞給他一支菸。
“睡不著？”他問。
“睡不著。”老兵說，“一營，就剩我這一排人了。我閉上眼，就看見他們。”
陳懷明沒有接話。兩個人，蹲在壕溝裡，把那支菸，抽完了。
“團長，”老兵說，“你說，打完仗，一營的番號，還能立起來不？”
“能。”陳懷明說，“我說話，算數。”
老兵沒有再說話。他把菸頭，在土裡摁滅，靠著土壁，閉上了眼睛。
夜裡，他摸出名冊，藉著月光，把新編的連隊，一筆一筆，添在冊子上。添到一營那一個排的名字時，他停了一會兒，又接著寫。寫完了，他把名冊合上，又從頭，默唸了一遍。新編的連隊，多少人，叫什麼，他都記下了。
“九十八團，”他在心裡說，“從今兒起，我帶著你們，往前走。走到哪兒，算哪兒。可只要我還在，你們就散不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