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,大亮的時候,師部的電文,到了。
傳令兵把電文遞到陳懷明手裡的時候,他正蹲在指揮所外頭,讓衛生員換肩上的繃帶。他接過來,看了一眼,沒有動。
電文不長。可每一個字,都像釘子,釘在他眼睛上。
查九十八團陳懷明擅退棄陣事。據報,該員於日前夜戰中,擅棄東段陣地,致團指揮所暴露,團長殉國。著即查明具報。
陳懷明把電文,看了兩遍。他抬起頭,問傳令兵:“這電文,誰發的?”
“師部。今早,發來的。”
“有沒有說,是誰報的?”
傳令兵搖了搖頭。
陳懷明沒有再問。他把電文,摺好,放進懷裡。左肩上的繃帶,還在換。衛生員的手,抖了一下,碰到他的傷處。他也沒吭聲。
換完繃帶,他站起來,往指揮所走。
老班長從壕溝那頭,追過來,壓著嗓子問:“師部說了啥?”
陳懷明沒有說話。他走進指揮所,蹲下去,把電文,又掏出來,鋪在地上。
老班長跟進來,蹲在旁邊,湊過去,看了一會兒。他識字不多,可那幾個字,他看懂了。他一下子站起來,臉,漲得通紅:“這是誰,紅口白牙,往你身上潑髒水!”
“苟應才。”陳懷明說。
老班長愣住:“苟副官?”
“他今早,帶著兩個兵,跑了。”陳懷明說,“順子看見的。天沒亮,他說要去後方調藥,牽了一匹馬,帶著兩個兵,走了。走之前,他把一封狀子,託人,遞到了師部。”
老班長聽了,半天,沒有說話。他蹲下去,蹲了一會兒,才問:“他告你什麼?”
“告我,棄了東段陣地。”陳懷明說,“說團長殉國,是因為我,把陣地丟了。”
“放屁!”老班長罵了一聲,“東段陣地,是你拿命堵回來的!團長死在指揮所,跟你有什麼關係!”
“我知道。”陳懷明說,“可這話,得有人信。”
老班長沉默了。
“團長沒了。”陳懷明說,“副團長,在後頭養傷。陣地上,就我一個人,還站著。他說我棄陣,我拿什麼,自證清白?”
“那,你就這麼,背了這口黑鍋?”
陳懷明沒有立刻回答。他蹲在那兒,看著地上那封電文,看了很久。
“宋叔,”他說,“你說,苟應才,為啥要告我?”
“他恨你。”老班長說,“他在團部當副官那會兒,就記著你的賬。你壓了他一頭,他心裡,一直咽不下這口氣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