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別看了。”老班長,低聲說,“人家的,是人家的。咱的彈藥,也會有的。”
“宋叔,”陳懷明說,“我不是眼饞人家的槍。我是想,咱們的弟兄,要是也能有這些彈藥,能少倒下去多少。”
老班長,沒有說話。他望著前頭那支隊伍,半天,才說:“會有的。等打完仗,咱也換新槍。咱川軍,不能總穿草鞋打仗。”
陣地後頭,一處土坎底下,陳懷明和孫耀祖,蹲在一處,就著一壺水,歇腳。
孫耀祖,抹了一把臉上的土,忽然,看見陳懷明左肩的繃帶。繃帶上,滲著暗紅。
“你肩頭,掛彩了?”他問。
“昨夜,堵缺口,蹭了一下。不礙事。”陳懷明說。
孫耀祖,沒有再問。他低下頭,又問:“懷明,你們川軍,咋能撐這麼久?”
“因為我們沒想過退。”陳懷明說。
孫耀祖,愣了一下。他低頭,看著手裡的水壺,半天,說:“退,是退不得。可這麼打,一個師,半天,就打光了。”
“那也得打。”陳懷明說,“後頭,是上海,是南京,是咱的國。”
孫耀祖,沉默了一會兒,說:“懷明,你還跟在學校的時候一樣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陳懷明說,“還是那個,嘴上不饒人的孫耀祖。”
孫耀祖,笑了笑。那笑,在滿是土的臉上,顯得,有點苦。他說:“當年,在食堂,我說川軍是叫花子軍。那句話,我記了這些年。今兒個,我看見了。叫花子軍,守了大場這麼多天,一個團,打剩兩個連,也沒人,往後退一步。”
陳懷明,沒有說話。
“懷明,”孫耀祖,說,“打完這一仗,要能活著,你來南京。我家綢緞莊,在秦淮河邊。對門,有家館子,鹽水鴨,是城裡頭一份。我請你。”
“要能活著。”陳懷明,說,“我跟你去。你帶路,可別領錯門。”
“我孫耀祖,說話,一口唾沫一個釘。”孫耀祖說。
兩個人,都沒有再說話。他們蹲在土坎底下,看著前頭。中央軍的兵,正在陣地上,一層一層地,加土。
過了半晌,孫耀祖,說:“你們先撤下去,休整休整。這邊,有我頂著。”
“你頂得住?”陳懷明,問。
“頂得住。”孫耀祖說,“彈藥,我帶足了。”
陳懷明,點了點頭。他站起來,拍了拍孫耀祖的肩:“耀祖,你多保重。”
“你也保重。”孫耀祖說。
陳懷明,轉身,往回走。回去的路上,兵們看見他,圍過來,有人問:“團長,咱真撤下來了?”陳懷明說:“歇一會兒。陣地,還得回去。”兵們,沒有再多問。有人靠坐在土坎上,把草鞋解下來,磕了磕裡頭的土。走了兩步,他聽見,孫耀祖在身後喊:“懷明,等打完仗,我請你吃鹽水鴨!”
他沒有回頭。他舉起手,擺了擺。
風,從河那邊吹過來。他走在回頭的路上,心裡,卻沉沉的。
他見過那支隊伍的槍,見過那些彈藥箱。可他也知道,大場這片地,不是幾箱彈藥,能守住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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