晌午過後，陣地後頭，來了一支隊伍。
傳令兵跑進來報信的時候，陳懷明正在地圖上，比畫東段的工事。他放下筆，走出指揮所，站在壕溝沿上，往後頭看。
來的隊伍，人數不少。穿的是黃綠色的軍裝，頭上一色的鋼盔，肩上，扛著新槍。走在前頭的，還有個軍官，騎著馬。隊伍一進陣地，就有人喊：“中央軍！中央軍上來了！”
壕溝裡的川軍兵，都直起身，往後頭看。順子蹲在壕溝邊上，摸著頭上那頂布帽子，又看了看人家頭上的鋼盔，沒有說話。
有人看了半天，小聲說：“人家的槍，比咱的亮。”
“槍亮不亮，得看誰拿。”老班長蹲在壕溝裡，說，“咱的槍，是舊了點。可咱拿它，打退了多少回鬼子，你們心裡，沒數？”
兵們沒有接話。可有人，把手裡的老槍，攥了攥。
來的那支隊伍，在東段陣地後頭，停了下來。領頭的軍官，從馬上下來，往陳懷明這邊走。他走得不快，靴子上，沾著泥，可軍裝，還算齊整。他走到陳懷明面前，立正，敬了個禮。
“兄弟，你是九十八團的？”
“我是。”陳懷明說，“陳懷明，代理團長。”
那軍官聽了，愣了一下。他盯著陳懷明，看了兩眼，忽然，笑了：“陳懷明？成都分校，步兵科，三隊的陳懷明？”
陳懷明，也認出來了。他愣了一下，又仔細看了一眼。眼前這個人，瘦了些，黑了。可那雙眼睛，和當年在食堂裡，敲著桌子，罵川軍是叫花子軍的那個人，一模一樣。
“孫耀祖？”
“是我！”孫耀祖，笑著，上來，一拳，捶在陳懷明肩上，“好小子，真是你。打從成都分了手，我尋思，你回四川，帶你的兵去了。誰想到，會在大場碰上。”
“我也沒想到。”陳懷明說，“你不是，分在中央軍了？”
“分在南京。”孫耀祖說，“前些日子，隊伍往淞滬調。我尋思，正好，能上前線。”他看了看陳懷明，又看了看他身後那條壕溝，“你倒好，一個營長，如今，都代理團長了。”
“代理的。”陳懷明說，“我們團長，今早，沒了。”
孫耀祖的笑容，收了起來。他站住，看著陳懷明，半天，說：“我聽說，九十八團，打得很苦。”
“苦。”陳懷明說，“一個團，打得，剩不了兩個連。”
孫耀祖，沒有接話。他低下頭，看著陳懷明腳上那雙草鞋。草鞋，已經磨得不成樣子，綁繩，斷了一截，拿布條，重新接上的。
“你們，就穿這個，打了這些天？”他問。
“草鞋，磨爛了，換雙新的，還能走。”陳懷明說，“鞋底子磨沒了，光腳，也能走。”
孫耀祖，看著他，又看了一眼壕溝裡的兵。那些兵，軍裝上，全是泥，全是血。有人靠在壕溝裡，閉著眼，像是睡了。有人端著槍，望著前頭，一動不動。
“懷明，”孫耀祖，忽然，說，“當年在成都，我說，你回川軍，是白瞎了那一年的成績。”
“我記得。”陳懷明說。
“那句話，”孫耀祖，說，“是我說錯了。”
陳懷明，沒有說話。
“我部奉命，增援大場，接防東段。”孫耀祖說，“你們的陣地，我來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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