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,靠上南岸的時候,天,已經矇矇亮了。
陳懷明最後一個,跳下船。船,一隻一隻,在他身後,靠上南岸。船上的人,誰也不說話。有人抱著槍,望著河水。有人受了傷,靠著船舷,哼也不哼一聲。船舷外,河水,嘩嘩地響。他的腳,踩在岸邊的泥地上,泥,陷到腳脖子。他站住,沒有立刻走。他回過頭,往北岸看。
北岸,還是黑的。
可那一片黑裡,有一處,火光,一直沒有滅。那火光,映在河面上,一跳,一跳,像一扇關不上的門。河水,往東,流著。他站在岸邊,看著那火光,看了很久。
大場,陷落了。
沒有人說話。上岸的人,一個一個,站在河邊。河那邊,中央軍的隊伍,也在渡河。陳懷明在岸邊,看見杜慎之。杜慎之的馬,沒了。他渾身是土,正站在一隻船頭上,往這邊望。兩個人,隔著河面,點了點頭。誰也沒有說話。
陳懷明,忽然,想起孫耀祖。他沿著河岸,往渡口那邊,走了幾步。上岸的中央軍,一撥,一撥,從他身邊過去。他一個一個,看過去,沒有看見,那張臉。
他攔住一個胳膊上纏著繃帶的中央軍兵,問:“東段接防的孫營長,你們見著沒有?”
那個兵,看著他,半晌,說:“孫營長……他讓弟兄們,先過河。他自己,留到了最後。”
“他人呢?”
“最後一船人,”那個兵,聲音,低下去,“船到河心,叫炮彈,掀了。”
陳懷明,沒有說話。
他站在河岸上,望著北岸。北岸,還是黑的。那片火光,映在河面上,一跳,一跳。
他想起,土坎底下,那個人拍著胸脯說的話:打完這一仗,你來南京,我請你吃鹽水鴨。
“耀祖,”他在心裡,喊了一聲。
沒有人應。
他轉身,走回隊伍那邊。腳底下的河水,嘩啦,嘩啦,響著。
有人蹲下去,捧起河水,洗臉。洗下來的,是泥,是灰,還有血。有人站著,望著北岸,一動不動。
陳懷明數了數人。他數了三遍。頭兩遍,數到一半,數亂了。第三遍,他放慢,一個一個,從這頭,數到那頭。數完,他記住了那個數。
連輕重傷員算上,站在南岸的,不到四百。
出川的時候,一個團,兩千多號人。兩千多。他記得萬縣碼頭上,人擠著人,船,一隻挨著一隻。有人喊,打勝仗啊,早回來啊。那時候,誰也沒想到,回來的,是這樣。他在心裡,把那兩千多,一個一個,過了一遍。過到一半,他過不下去了。
他蹲下去,蹲在河邊。河水,從北岸流過來,帶著一股子,說不出的味道。他捧起一捧水,洗了一把臉。水,是涼的。涼得,讓他清醒。
“團長,”么娃走過來,站在他身邊。么娃的臉色,還是白的。他懷裡,抱著那本名冊。
“名冊,在?”陳懷明問。
“在。”么娃說。他蹲下去,把名冊,開啟,翻了兩頁。翻到一頁,他的手指,停住了。他沒有說話,把名冊,又合上,抱緊。
“好。”陳懷明說,“你抱著。別鬆手。”名冊在,弟兄們,就都在冊子上。人,還能找回來。
么娃點了點頭。他站了一會兒,小聲問:“團長,咱,還回得去不?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