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懷明沒有立刻回答。他看著北岸那一片火光,看了很久,才說:“回得去。等把人都安頓好,咱,還回來。”
“還回來?”么娃問,“回來,打鬼子?”
“回來,打鬼子。”陳懷明說,“也回來,看看大場。”
么娃沒有再問。他抱著名冊,蹲在陳懷明身邊,蹲了很久。
天,一點一點,亮起來。
北岸的焦土,在晨光裡,現出輪廓。陳懷明認出了陣地的大致方向。那裡,有一根旗杆。出川的時候,旗杆上,掛著團旗。這會兒,旗杆,斷了半截。半截旗杆,立在焦土上,上頭,還掛著一塊燒了半邊的布。
那是旗。
風,從北岸刮過來。那半截旗杆上的布,在風裡,動了動,又垂下去。
陳懷明看著那半截旗杆,看了很久。
“老班長,”他說,“你說,那面旗,還能立多久?”
老班長站在他身邊,望著北岸,說:“旗,立多久,不礙事。人,記住它,就行。”老班長又說,“出川的時候,這面旗,掛在船頭上。過了三峽,過了宜昌,過了漢口,一路,帶到上海來的。如今,旗燒了半邊,人,也剩了這麼些。”
陳懷明沒有說話。
隊伍,在河邊,歇了一個時辰。何醫官蹲在岸邊,把藥箱,開啟。他的手上,全是幹了的血。他給傷員換藥的時候,手,還是穩的。換完一個,又一個。沒有人催他,他也沒有停。
沒有人說話。有人靠著土坎,閉上了眼睛。有人蹲在河邊,看著水,發怔。有人把草鞋脫下來,磕了磕裡頭的土,又穿上。河面上,還有別處的船,往南岸劃。船上有人喊:“是川軍的隊伍不?”這邊,沒有人應。那邊,也就不喊了。
張二娃蹲在河邊,手裡,捏著半塊硬饃。陳懷明走過去,蹲下。張二娃抬起頭,說:“團長,這塊饃,是四連的老兵,分給我的。他說,吃完這塊饃,咱還要打回去。他……沒有回來。”陳懷明看著那半塊饃,說:“你把饃,收好。等打回去那天,吃了它。”張二娃點了點頭,把饃,揣進懷裡。
一個兵,蹲在河邊,忽然,哭了起來。
他沒有哭出聲。他蹲著,肩膀,一聳,一聳。他拿手,捂著臉,指縫裡,漏出一點聲音。沒有人勸他。哭,在這會兒,是一件,誰都不忍心去攔的事。
他哭了一會兒,拿袖子,抹了一把臉。他哭的時候,誰也沒有看他。他哭完,站起來的時候,旁邊的兵,把手裡的水壺,遞給了他。他接過去,喝了一口,又遞回去。他伸手,把槍,撿起來,橫在膝蓋上。
沒有人說話。
太陽,升起來的時候,陳懷明站起來,說:“走。找個地方,把找得到的弟兄,埋了。”
沒有人應聲。可隊伍,一個一個,跟著他,站了起來。有人站起來的時候,腿,軟了一下,又站住了。
他走在最前頭。走了兩步,他又回過頭,看了一眼北岸。
那半截旗杆,還立在焦土上。旗,還掛著。他想起,出川那天,萬縣的碼頭上,團旗,插在船頭上。風一吹,嘩啦啦地響。那時候,兩千多號人,看著那面旗,都覺得,有盼頭。
“大場,”他在心裡說,“你沒了。可你在我這兒,還在。那些倒在陣地上的人,我一個,都不會忘。”
他轉過身,往前走了。隊伍,跟著他,一步一步,往前。沒有人回頭。可每一個人,都知道,身後那片焦土,是啥。
身後,北岸的焦土,在晨光裡,靜靜地,燒著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