掩埋弟兄的地方，選在河岸邊，一處無人的村莊外頭。
村莊，已經空了。可堂屋的牆上，還貼著去年的年畫。灶臺上，還擱著一口鍋。鍋裡的水，早幹了。人走的時候，連鍋，都沒來得及收。房頂，塌了半邊。院牆，倒了。田裡的稻子，還沒來得及收，倒伏在地裡，叫炮火燎過，焦了半截。
陳懷明站在村口，看了一會兒，說：“就這兒吧。前頭是河，後頭是田。弟兄們，能看著水。”
沒有人應聲。可兵們，都動了。
他們找了一塊空地，拿鍬，一鍬，一鍬，挖土。土，是溼的。挖下去，滲出水來。有人挖到一半，停下來，抹了一把臉，又接著挖。
挖好了坑，兵們，把擔架上抬著的遺體，一個一個，放下去。
抬進來的，不多。滿打滿算，十幾具。都是從陣地上，搶出來的。其餘的弟兄，留在了大場的焦土上。沒有屍首，沒有名字，只有一片，燒焦的地。
陳懷明蹲在坑邊上，看著他們，一個一個，被放下去。
有人放下去的時候，兵們，把他的軍帽，正了正。有人，從兜裡，摸出半塊乾糧，放在他手邊。那個人說：“到了那邊，別餓著。”有人，把他的槍，橫在胸口。有人，把手裡的草鞋，脫下來，並排，放在坑沿上。
“草鞋，留一雙。”老班長蹲在邊上，說，“川軍的兵，走到哪兒，都穿著草鞋。到了那邊，也得有雙鞋，走路。”
陳懷明沒有說話。他看著那十幾雙草鞋，並排放在土堆前頭，看著兵們，把土，一鍬，一鍬，填回去。
趙四娃挖土的時候，一句話，沒有說。他挖得比別人快，也比別人深。挖完了，他蹲在坑邊上，把卷了刃的刀，抽出來，在土裡，擦了兩下，又別回去。
填到一半，一個兵，忽然，蹲下去，從懷裡，摸出一雙鞋底。那是他娘，給他做的。他一直揣著，沒捨得穿。他看了看那雙鞋底，又看了看坑裡，把鞋底，放了進去。
“你留著。”陳懷明說。
“他走的時候，說，想穿雙新鞋。”那個兵說，“他連雙新鞋，都沒穿上。”
陳懷明沒有再說話。
么娃蹲在土堆前頭，把一雙草鞋，端端正正，擺好。他擺完了，沒有起來。他蹲著，看著那雙草鞋，看了很久。他懷裡的名冊，貼著胸口，隔著衣裳，也能摸見。
何醫官沒有去幫忙。他蹲在空地邊上，把一頁紙，攤在膝蓋上，一筆一筆，記名字。記一個，停一下。他記完了，把紙，遞給陳懷明。陳懷明看了一眼，紙上，是那些弟兄的名字。有的，他認得。有的，他喊得出，可一時，想不起是哪個連的。他把紙，摺好，收進懷裡。
坑，填平了。土堆，堆起來。兵們，拿鍬，把土堆，拍實。拍完了，沒有人說話。
老班長找來一塊木板，拿刀，削平，又拿炭，在上頭，寫了幾個字。他識字不多，寫了半天，才寫出來：九十八團弟兄之墓。
“團長呢？”陳懷明問。
“團長的，單獨埋。”老班長說，“他是一團之主，不能跟兵們，擠一處。”
團長的墳，埋在村口，一棵歪脖子樹下。
兵們，把團長的遺體，抬過去，放下去。陳懷明蹲下去，把團長臉上，最後一點土，擦乾淨。團長的臉，安安靜靜的，像睡著了一樣。
“團長，”陳懷明蹲在墳邊，說，“你說，九十八團，不能散了。你放心。只要我還在，九十八團，就在。”
他站起來，退到一邊。兵們，把土，填下去。填到一半，他轉過身，沒有再看。
團長墳前，也立了一塊木板。老班長寫了半天，寫的是：九十八團團長之墓。
沒有人知道團長叫什麼名字。可九十八團的人，都知道，這個墓裡頭，埋的，是他們的團長。團長的墓，比兵們的，大一圈。土，拍得也實。可陳懷明知道，團長躺在那下頭，跟兵們，是一樣的。都是四川出來的人，都是再也沒能回去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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