吳栓子,躺在那邊。他睡著了,手裡,還攥著那把彎了的刺刀。陳懷明蹲下去,想把刺刀,從他手裡,拿出來。可他攥得緊。他試了試,又放下了。
“讓他攥著吧。”陳懷明說,“那是他的槍。”
他站起身,又走回門口。
天,一點一點,黑下來。
祠堂裡,蠟燭,點起來了。何醫官,還在忙。換藥的換藥,喂水的喂水。他走到一個傷兵邊上,那個傷兵,發著燒,嘴唇,乾裂著。何醫官拿水,一點一點,喂進他嘴裡。
陳懷明靠著門框,站住了。
他沒有走。他幫不上忙。可他也不放心走。他站在門口,聽著祠堂裡的動靜,聽著何醫官,一聲一聲,低低地,安撫那些傷兵。
夜裡,有個傷兵,疼醒了。他壓著嗓子,哼了幾聲。陳懷明蹲過去,把水壺,遞到他嘴邊。那個傷兵,喝了兩口,又閉上眼睛。
“團長,”他迷迷糊糊地說,“我……還能回家不?”
“能。”陳懷明說,“養好傷,就能回。”
那個傷兵,沒有再說話。他睡著了。
陳懷明又站起來,走回門口。
後半夜,何醫官終於從祠堂裡,走了出來。他靠著門框,站了一會兒,從兜裡,摸出一支菸,點上。他抽了一口,看見陳懷明,愣了一下。
“營長,你還沒走?”
“沒走。”陳懷明說,“我在這兒,看著。”
“這兒,有我呢。”何醫官說。
“你有兩天沒睡了。”陳懷明說,“你去躺一會兒。這兒,我替你看著。”
何醫官搖了搖頭:“傷兵,還有幾十個。我躺下了,誰來看他們?”
“你要倒下了,誰來看他們?”陳懷明說。
何醫官沒有接話。他抽著煙,看著外頭的夜。半天,他說:“營長,我見過的傷兵,比見過的活人,還多。”
陳懷明沒有說話。
“我學醫,是想救人。”何醫官說,“可這仗,我救一個,他倒下去,又抬來兩個。我救不過來。”
“可你還是在救。”陳懷明說。這話,何醫官壓了兩年了。大場上,他一個人,揹著藥箱,在壕溝裡,爬來爬去。他從來不說。
何醫官把菸頭,在門框上,摁滅。他站了一會兒,說:“對。只要還有人抬進來,我就得救。救一個,是一個。”
他轉身,又走進祠堂。
陳懷明站在門口,看著他的背影,走進燭光裡。
天,快亮的時候,祠堂裡,忽然,安靜下來。傷兵們,都睡著了。何醫官坐在角落裡,靠著牆,終於,閉上了眼睛。
陳懷明沒有進去。他站在門口,守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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