臨時醫院,設在一處祠堂裡。
祠堂不大,地上,鋪了一層稻草。傷兵,一個挨一個,躺在稻草上。輕傷的,靠牆坐著。重傷的,躺著。藥味,血腥味,混在一處,從門口,就能聞見。
何醫官,已經兩天,沒有閤眼了。
陳懷明走進祠堂的時候,何醫官正跪在一個傷兵身邊,給他取彈片。那個傷兵的腿上,一片血肉模糊。何醫官拿著鑷子,探進去,夾了一下,又夾一下。他的額頭上,全是汗。旁邊的兵,拿袖子,替他擦了一回,又擦一回。
彈片,取出來了。何醫官直起腰,拿針線,把傷口縫起來。縫完了,他剪斷線,又去看下一個。
“何醫官,”陳懷明蹲在他身邊,“你歇一會兒。”
“歇不了。”何醫官頭也不抬,“還有六個,等著取彈片。”
“我來搭把手。”
“你不行。”何醫官說,“你不會。你就在門口,坐著吧。別讓閒人,進來。”
陳懷明沒有再堅持。他站起來,退到門口,靠著門框,看著。
祠堂裡,何醫官一個,一個,看過去。取彈片,縫傷口,換藥,纏繃帶。他的動作,不快。可每一道工序,都穩穩當當的。他給一個傷兵,纏好繃帶,拍了拍他的肩,說:“好了。躺著,別動。”
那個傷兵,點了點頭,閉上眼睛。
祠堂一角,有一個傷兵,靠著牆,手裡,捏著一封信。他捏了半天,也不看。何醫官走過去,蹲下,問:“不識字?”
那個傷兵,點了點頭。
“拿來,我念給你聽。”何醫官說。
他接過信,就著蠟燭的光,唸了起來。信,是那個兵的老婆,託人寫的。信上說,家裡,都好。地,種上了。娃,也長高了。讓他,別惦記。末了,說,等你回來。
何醫官念到這兒,那個兵,忽然,哭了起來。
何醫官沒有勸他。他停下來,等那個兵,哭完了,才又接著,把最後幾句,唸完。唸完了,他把信,摺好,還給那個兵,說:“收好。你老婆,在家等你。”
那個兵,把信,揣進懷裡,抹了一把臉,點了點頭。何醫官站起來,又去看下一個。他走了兩步,忽然,站住,說:“你老婆,讓你早點回去。”那個兵,嗯了一聲。
陳懷明站在門口,看著。他忽然,想起那些,再也收不到家信的弟兄。
他轉身,往祠堂裡,走了一圈。
走到常五的鋪邊,他站住了。
常五躺在稻草上,睡著了。他的臉上,還帶著傷。他的右腿,褲管,空了一截,壓著被子。
陳懷明蹲下去,看了很久。他沒有叫醒常五。他伸手,把常五露在被子外頭的手,輕輕,放回被子裡。
何醫官走過來,低聲說:“腿,沒保住。”
陳懷明沒有接話。他蹲在常五的鋪邊,蹲了很久,才站起來。
“他醒的時候,問過你沒有?”他問。
“問過。”何醫官說,“問,營長,陣地,還在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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