沒有人接話。大家都望著那幾副擔架,看著它們,慢慢地,過了橋。
走在前頭的,有一個人,走得,比旁人都慢。他走到橋當中,忽然,停下來,回過頭,往河這邊,望了一眼。
隔著一道鐵絲網,隔著一道河,兩個人,一個在洋人的地界裡,一個在陣地這邊。
那人,望了一會兒。陳懷明,看不清他的臉。他只能看見,那個人,立在那兒,像一根,戳在地裡的旗杆。
然後,一個洋兵,上前,推了他一把。那人,踉蹌了一下,沒有回頭,跟著隊伍,走了。
橋那頭的隊伍,一點一點,走完了。橋面上,空了。
“團長,”么娃,不知什麼時候,跟了上來,站在他身邊,聲音,有些啞,“他們,這是,被繳了械?”
“嗯。”陳懷明說。
“打了這些天,”么娃說,“末了,叫洋人,把槍,下了?”
陳懷明,沒有接話。
鐵絲網那邊,一個穿灰布衫的老漢,蹲在牆根,望著橋,嘴裡,嘟嘟囔囔:“作孽喲。舍了命,打了這些天,末了,叫人家,關起來了。說是,連槍,都不許帶。”
陳懷明,站在鐵絲網這邊,站了很久。晨風,從河面上,吹過來,吹得人,眼睛,發酸。
“團長,”么娃,小聲問,“樓頂上那面旗呢?他們,帶走了沒有?”
陳懷明,望著橋那頭,說:“帶沒帶走,都在他們心裡。”
么娃,似懂非懂,沒有再問。他望著鐵絲網那頭,望著那棟空樓,忽然,說:“等咱們打到那邊去,我幫你,把那面旗,找回來。”
他想起那面旗。想起那個在炮火裡,升旗的人影。想起那一面旗,在風裡,繃得直直的,飄了一夜的樣子。他抬起手,隔著鐵絲網,隔著那道河,對著橋那頭,緩緩地,敬了一個軍禮。
身後,么娃,也抬起了手。
河沿上,三三兩兩,跟上來的兵,也都抬起手。沒有人喊口令。幾十隻手,齊刷刷地,舉起來,對著那片焦土,對著那串,走遠了的影子。
半晌,陳懷明,放下手。
“都回去,”他說,“吃飽。今兒個起,這一段河,歸咱們守了。樓上的弟兄,吃的虧,咱們,替他們,記著賬。”
兵們,散了。老班長,沒有走。他蹲在河邊,點了一支菸,抽了兩口,說:“這筆賬,記著,是好事。可光記著賬,不夠。”
“還差啥?”
“還差,”老班長,磕了磕菸灰,“往後,這賬,得有人,替他們,要回來。要回來的法子,不是嘴皮子,是槍。”
陳懷明,望著河對岸那棟空樓,看了很久。晨光裡,那棟樓,還立著。樓牆上的槍眼,還一個個,張著口。可樓頂上,沒有旗了。
“樓還在。”他在心裡說,“旗,會再升起來的。”
他轉身,往回走。走了兩步,又回頭,看了一眼那棟空樓。風,從河面上,吹過來,把他的話,吹散在風裡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