師部的命令,是當天晌午,到的。
命令不長:九十八團,編入蘇州河南岸防線,接替左翼第七號橋到西渡口這一段。午後,出發。
陳懷明,把命令,看了兩遍。他展開地圖,指頭,從廠房的位置,往西,移了半拃,停在河灣那一段。
“這一段,”他自言自語,“正面不寬,可河灣多。對岸,是鬼子。”
“咱們的人,撤下來,還是……”老班長問。
“接替。”陳懷明說,“前頭守這一段的是兄弟部隊,打殘了,要下去整補。咱們,頂上去。”
“頂上去。”老班長,把這三個字,唸了一遍,“頂上去好。總比,蹲在廠房後頭,看人家打,強。”
午後,隊伍,出發了。
不到四百人,加上晌午撈上來的補充兵,攏共,四百出頭。傷還沒好利索的,留在祠堂醫院。何醫官,送到路口,說:“團長,輕傷的,我隔天,換一回藥。”
“辛苦你了。”陳懷明說,“常五那邊,你多照看。”
“你放心。”
隊伍,沿著蘇州河的南岸,往西走。這一路,跟出川時候,不一樣。河邊的村子,空的。屋,塌了半邊;牆,燻得黢黑。路邊的樹,叫炮彈,削去了冠子,光禿禿地,立著。地裡,沒有人。只有野狗,遠遠地,望著隊伍,夾著尾巴,跑開。
走過一片河灘的時候,陳懷明,停了停。
河灘上,橫七豎八地,扔著些東西:爛草鞋,破軍裝,半截槍托,還有一隻,掉了底的飯盒。那是前頭,從北岸撤下來的隊伍,歇腳留下的。人,走了。東西,扔了一地。
么娃,蹲下去,撿起那隻飯盒,看了看,又放下。
“走。”陳懷明說。
太陽偏西的時候,隊伍,到了地方。
第七號橋,其實,沒有橋了。橋,叫飛機炸斷了,半截橋身,栽在河裡,露出水面,黑乎乎地,像一截,爛骨頭。橋西,是一道土堤。土堤上,挖了戰壕。戰壕,齊腰深,挖得,還算像樣。土堤後頭,有兩間空屋,瓦,掀了,只剩下,四堵牆。
接防的部隊,是一個營。營長,姓周,湖南口音,衣裳,破了幾道口子。他帶著陳懷明,沿土堤,走了一圈,一處一處,指給他看。
“東邊,到斷橋。西邊,到那片蘆葦。”周營長說,“戰壕,是現成的。掩體,挖了六個,有兩個,叫炮掀了。對岸,那片房子後頭,有鬼子的炮。打不打,看他的高興。”
他領著陳懷明,走到土堤西頭。河灣裡,蘆葦,密密匝匝。他指著一叢蘆葦:“那裡頭,藏著兩條船。桐油浸過的,沉不下去。萬一要撤……不,沒有萬一。船,是給傷兵預備的。”
陳懷明,點了點頭。
周營長,又走到土堤後頭,一片新翻的土跟前。土,有十幾堆,新堆的,還沒長草。
“這是……”陳懷明,問。
“我那個營,在前頭,留下的。”周營長說,“十三個。昨兒個,一天,沒的。我帶了五百人上來,今兒個,剩一百七。”
他說得很平。像在說,旁人的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