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懷明,沒有說話。他看著那十三堆新土,看了很久。
“周營長,”他說,“你們,辛苦了。”
“辛苦啥。”周營長,擺了擺手,“都是,吃這碗飯的。”他停了停,又說,“陳團長,我沒別的交代。就一句:這一段河,鬼子,早晚,要過。他過河,你就得,把他按在水裡。按不住,他上了岸,咱後頭,就全亂了。”
“我記住了。”陳懷明說。
“還有,”周營長,指著河灣那片蘆葦,又說,“對岸的兵,番號,我不清楚。反正,人多,炮多。白天,你看不見人。一入夜,他們的工兵,就偷著,在河上架橋。前日夜裡,他們試著,過了一回。叫我那個營,按回去了。死了十七個,沉在蘆葦下頭。”
他說著,頓了頓:“陳團長,你記住,這一段河,是活的。鬼子,一天,不會死心。他不定哪一夜,就摸過來了。”
陳懷明,點了點頭。他看了看河灣那片蘆葦。水面,平平的,看不出下頭,沉過人。
交接,在天黑前,辦完了。周營長,帶著他剩下的人,往東邊,走了。走的時候,他回頭,看了那十三堆新土一眼,又轉回頭,沒有停。
隊伍,接防了。
天,擦黑。陳懷明,把兵,重新分了分。一連,守東段,趙四娃帶著。二連,守西段,老班長帶著。機槍,架在土堤最高的兩處。補充兵,夾在老兵中間,一個老兵,帶兩個新兵,先教一件事:躲炮彈。
“都聽好了。”陳懷明,蹲在戰壕裡,對著一圈新兵,說,“炮彈,不是瞅見了,才躲。是聽見了,就得躲。”
“咋聽?”一個後生問。
“聲音,是噓噓的,尖的,那是打這邊過,往你後頭去,莫慌,趴下,趴瓷實。”陳懷明說,“聲音,是悶的,越來越近,撲通一下,沒聲了,那,就是衝你來的。啥也別想,往壕溝底下一縮,嘴,張開,捂住耳朵。”
“為啥要張嘴?”
“震的。”陳懷明說,“炮彈落近了,不張嘴,耳膜,要震穿。”
他說著,忽然,停下來。
他想起,大場。想起,那些他來不及教的新兵。他們頭一回聽見炮彈,不知道躲,站在壕沿上,四下裡看,然後,就沒了。他教過許多人,躲炮彈。可有些人,他沒來得及教。
“就這些。”他說,“先記著。往後,炮響了,你們就曉得,我教的,是拿命換來的。”
夜裡,隊伍,在土堤上,歇下了。
陳懷明,查了一回哨。他走到土堤西頭,站在蘆葦邊上,望著河面。夜色裡,河水,烏沉沉地流。對岸,黑黢黢的,看不見房子,也看不見人。
南邊,忽然,傳來一陣,隱隱約約的,悶響。像是遠處的雷。可天上,沒有云,沒有星,也沒有閃。
陳懷明,側耳,聽了一會兒。那悶響,一陣,一陣,從南邊,傳過來。
他站在蘆葦邊上,站了很久。
“不是雷。”他在心裡說。
他沒有說出口。他轉身,走回戰壕。躺下的時候,那陣悶響,還隱隱地,從南邊,傳過來,一聲,一聲,敲在他心上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