賀團長,低聲,咳了一下。參謀長,沉吟了一會兒,說:“陳團長,金山衛、乍浦一線,上峰,早有部署。有部隊,守著。工事,也是修好的。你的意思,我曉得了。”
“參座,”陳懷明,說,“我不是多嘴。我是說,南邊,要不要,再加派點哨探?萬一……”
“陳團長,”參謀長,打斷他,“你的心思,是好的。可咱們這兒,是守蘇州河。南邊的事,有南邊的長官,操心。你只消,把這一段河,守好。回去,抓緊修工事,莫要自亂陣腳。”
陳懷明,張了張嘴,又咽了回去。
“是。”他說,“我回去,守河。”
散會的時候,天,已經擦黑。陳懷明,最後一個,走出大宅院。他站在門口,望著南邊的天。天上,沒有云。南邊,隱隱地,又傳來,那陣悶響。比前幾回,近了些。
他往河邊,走。走到半路,遇見一個人。
是蘇晚晴。
她穿著一件灰撲撲的救護隊衣裳,挎著一隻藥箱,正從另一個方向,往救護站走。看見他,她停了一下,問:“陳團長,又到師部開會?”
“嗯。”陳懷明說,“你,上哪兒去?”
“前頭救護站,缺藥。我去送一趟。”蘇晚晴說。她說著,左右,看了一眼,壓低聲音,“陳團長,我這兩日,收報,覺得,不對。”
“咋不對?”
“南邊的電臺,”她說,“忽然,密起來了。密密麻麻,都是新番號。方向,全在杭州灣那一帶。”
陳懷明,心裡,一動。他看著她,沒有立刻說話。
“你一個報務員,”他說,“能聽出,這些門道?”
蘇晚晴,沒有躲他的目光。她說:“報務員,就是幹這個的。聽得多了,就分得清,是平常的報,還是,要出事的報。”
兩個人,站在路邊,誰也沒有,再說話。風,從南邊,吹過來,帶著一點,鹹溼的,海腥氣。
“蘇小姐,”陳懷明,說,“你在前頭,自己,也留個心。這仗,怕是要,起大變化。”
蘇晚晴,看了他一會兒,點了點頭。
“我曉得。”她說。她挎起藥箱,走了兩步,又回頭,“陳團長,你,也留個心。”
她走了。
陳懷明,站在路邊,望著她的背影,走遠。他轉身,回到戰壕裡。
夜裡,兵們,都歇下了。陳懷明,坐在戰壕裡,就著一盞,用罐頭盒做的油燈,攤開一張紙。紙上,他畫了一道海岸線,畫了一個圈,圈在金山衛那一片。
他望著那個圈,看了很久。
他沒法告訴任何人,他為什麼,這麼篤定。他也沒法告訴任何人,那張圖,他上輩子,就見過。他能說的,只是那些風,那些船,那些逃難的人。可那些話,沒人信。
他把那張紙,湊到油燈上。紙,燒起來,捲了邊,化成灰。
他望著那點灰,在心裡說:“我不是神經過敏。我只是,太知道,這場仗,往哪兒走了。”








